天亮了。
关羽醒得早。他没怎么睡。不是担心，是习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天不亮就醒了。
城外很安静。昨天的血迹还在城根下面，被晨露泡得发黑。投石车的石块散在城墙脚下，没人收。
关羽站在城楼上，往外看了一眼。联军大营的炊烟起了，但没有集结的动静。
正常。
昨天死了三千多人，今天歇一天也合理。
将军，粥好了。周仓端着碗上来了。
关羽接过来，喝了两口。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城外。有人在喊。
不是骂阵。不是那种叽喳喳的挑衅。就是一个人的声音。
城里的关羽，出来。
关羽放下碗。走到城墙边上往下看。
城门外一百步的位置，站着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就一个人。没有后面跟着的骑兵，没有阵型，没有旗帜。
关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联军的人。甲的样式不对。联军的甲是制式的，红的或者青的。这个人穿的是黑色的皮甲，很旧，肩膀上有磨痕。
而且这人来的方向不对。联军在北边。这人站的位置偏东。
将军，这人从哪来的？周仓趴在墙垛上看了半天。
关羽没回答。他在看那个人手里的刀。
长刀。跟他的青龙偃月刀不一样。那把刀窄一些，薄一些，但长度差不多。刀身上没有反光，是打磨过的哑光面。不耀眼，不晃人。
用惯了兵器的人才会这么处理刀面。
将军？
关羽已经在往楼下走了。
备马。
周仓愣了一下，就一个人，要不要让弓箭手……
备马。
周仓跑了。
关羽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赤兔已经被牵过来了。周仓把青龙刀递上来。
将军，要不要带人？
不用。
城门开了一条缝。关羽一个人出去了。
城楼上的守军都看见了。又是一个人出去。跟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的气氛不太对。昨天那个韩昭，隔着三百步就能听到他嚷，一脸不服。
今天这个人，安静得不正常。
关羽骑着赤兔慢步走过去。距离缩短到五十步的时候，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年轻。二十七八。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薄，没什么表情。
关羽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但他的身体有反应。那种打了几十年仗积累下来的东西，比脑子快。
这个人不简单。
三十步。关羽停了。
对面那人也在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青龙刀上停了两息。
你就是关羽？
声音不大。平的。没什么起伏。
关羽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把手里的长刀从鞘里抽了出来。刀出鞘的声音很轻，没有那种刻意的金属摩擦声。
杀你的人。
说完就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蓄势。拍马就上。
快。
关羽的瞳孔缩了一下。赤兔前蹄一踏，迎了上去。
两匹马交错。刀撞在一起。
关羽的手臂传来一股力道。不轻。比韩昭那个拿斧头的重得多。
两匹马错开，各自跑出去十几步，掉头。
又冲。
第二次交锋。关羽的刀从上往下压。对方没有硬接，侧身让开了半步，长刀顺着青龙刀的刀背滑了过去，反手一撩。
关羽偏头。刀风从耳边过去了。
近
太近了。
关羽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人的刀法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路子。很紧凑，很省力。每一刀都不多走半寸。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两匹马在城门外反复交错，刀声一下接一下。城楼上的守军看得脖子酸。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关羽的呼吸没变。但他心里在算。这人的力气稳定，不掉。三十招了，出刀的速度跟第一刀一模一样。
体力好。基本功扎实。
四十招。
城楼上，周仓攥着拳头。他看不懂招式，但他看得懂节奏。以前关羽斗将，十招之内就能压住对方。二十招之内解决。
今天四十招了。没解决。
五十招。
两匹马又一次错开。这次没有立刻掉头。两个人各自勒住马，隔着三十步对着。
关羽的手心有汗了。不多，一层薄的。
五十招打完，平手。
他上一次打平手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关羽做了决定。
他调转马头。开始跑。背对着对方跑。
拖刀计。
青龙刀拖在马的右侧，刀尖朝后。赤兔的速度提了起来，马蹄声加快。
对方追了。
关羽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够了。
他的腰突然一扭，整个身体从马的右侧翻转过来，青龙刀从下往上，走了那条他练了三十年的弧线。
刀划过去了。
空的。
关羽的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弧，什么都没碰到。
对方不在那个位置。
关羽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
那人没有追到贴身的距离。他在十五步的时候就勒住了马。关羽回身砍的时候，他在砍不到的位置。
他看出来了。
关羽勒住战马，转过身。
对面那人坐在马上，长刀横在腿侧。他看着关羽。
拖刀计。那人开口了，昨天用一次，今天还用。
关羽没说话。
那人把刀竖起来，刀尖朝天。
关羽，名不副实。
顿了一下。
该我了。
他拍马冲了过来。
这一次不一样。
速度变了。出刀的频率变了。力道也变了。
第一刀砍过来的时候，关羽举刀格挡。刀身碰在一起，关羽的虎口发麻了。
重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
第二刀。第三刀。
每一刀都压着关羽的节奏打。不给他反击的空间。不给他变招的时间。
刚才那五十招，这人一直在留手。
关羽心里明白了。
城楼上，周仓站了起来。他的脸白了。
将军……被压住了？
旁边的校尉没接话。他在看下面那两匹马交错的速度。越来越快。刀碰刀的声音越来越密。关羽的刀在走守势。
守势。
关羽什么时候守过？
城门外。关羽接了对方第七刀之后，战马被力道震得退了两步。
他抬头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那人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杀意。是一种打量。一种评估。
好像在等什么。
关羽握紧了刀。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在马上被人压着打。
你到底是谁。
这次不是问句。是命令。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叫什么，你死了再告诉你。
说完，他的刀又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