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进宫的时候已经是戌时。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朱平安在看地图。手指点在永宁坊的位置上。
“陛下。”
朱平安没回头。“第五条暗道？”
狄仁杰愣了一下。“陛下已经知道了？”
“曹正淳的人跟着你去的布庄。”朱平安转过身。“他们看到你撬了地砖。”
狄仁杰没说什么。他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一条条说了。
粮市一百石。两家食肆。城防营二十个兵。安乐坊第二口井。布庄暗道。还有那个挑水投毒的人。
朱平安听完，坐回椅子上。
“城防营的兵，药灌了没有？”
“今晚就灌。”
“那两家食肆的散客呢？”
“找不到。”狄仁杰说。“臣打算明天在城南设施药点。借口防暑。”
朱平安点了下头。“行。这个办法能覆盖散户。但有一批人不会去街头喝免费汤。”
“官员。”
“对。”朱平安拿起桌上一张纸。“福来酒楼那桌户部的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在查。掌柜只记得穿官服，认不全脸。”
朱平安把纸放下。“朕让太医院明天去六部做年例体检。所有人都查一遍。查完了，统一开一副养生方。甘草绿豆生姜。”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陛下这个借口比臣想的好。”
朱平安没接这句。“第五条暗道，你没下去？”
“没有。不知道通往何处。臣怕打草惊蛇。”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永宁坊往四个方向划了划。
“前四条是城墙底下的。通城外。这第五条在城内。不走城墙。”
“臣也在想这个。”狄仁杰说。“城内的暗道，两头都在城里面。它连接的不是城外，是城内的两个点。”
朱平安回过头。“一头在布庄。另一头在哪？”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朱平安说：“让人下去看。”
“陛下之前说留着暗道放人进来。”
“那是城墙底下那四条。”朱平安坐回去。“这条不一样。这条是他们在城里活动的路。今天投毒用的就是这条道。”
狄仁杰点头。“臣今晚派李元芳带人进去。”
“带够人。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是。”
狄仁杰转身要走。朱平安叫住他。
“等一下。”
狄仁杰回头。
朱平安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过去。
狄仁杰接过来看。上面是曹正淳查到的陈述背景。最后一行朱平安自己写的字：“查那间私塾。查它背后的人。”
“陈述的父亲，在扬州教了二十年书。五年前死了。死得干净。”朱平安说。“但那间私塾不是他自己开的。有人出钱。”
狄仁杰把纸折好收进袖子。“臣查。”
“扬州那边你一时去不了。先让锦衣卫的人去跑。你手上的五十人够不够？”
“够。”
狄仁杰走了。
朱平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他在想一件事。
城南四坊，明天施药。但那只是城南。
如果不止安乐坊一口井呢？
全城三百多口井。陈述跑之前，有没有在别的地方也动了手？
他手里那二十斤粮到底送去了哪？
朱平安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
“明日起，全城公井逐一检验。太医院出人。禁军出兵。以修缮井台的名义封井查验。”
写完。他又停了。
全城三百多口井。一口一口查。就算一天查三十口，也要十天。
十天太久了。
朱平安把手令揉了。
重写。
“明日起，全城公井全部封停三天。统一以修缮为由。百姓用水，由禁军从城外引水入城，设公共取水点。”
这个办法粗暴。但有效。
三天内全城人不喝井水。就算还有井被投了毒，也不会有人中招。
三天够太医院把所有井水取样检验了。
朱平安把手令放在桌角。明早让王猛来拿。这事儿归他管。
门外有人。
“陛下，曹正淳回话了。”
“说。”
太监递上来一张条子。
朱平安看了一眼。
“城东通化门。今早卯时三刻。一名男子，二十出头，瘦，挎包袱。出城往东。守门兵记得他。因为那个时辰太早了，城门刚开就出去。”
往东。
扬州在东南方向。
朱平安把条子烧了。
“让曹正淳派人追。沿东面官道查驿站。看看这人在哪换过马，在哪歇过脚。”
太监领命走了。
朱平安拿起桌上那碗茶。凉透了。他没喝。
陈述往东跑了。不意外。扬州是他老家。他往回跑。
但一个逃命的人，真的会往老家跑吗？
朱平安想了想。
不会。
除非老家那边有人接应。
私塾。他父亲教过书的那间私塾。
朱平安把茶碗放下来。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陈述不是卫家的人。
卫家的线是周文昌。陈述是另一条线。
昭明暗卫来杀贾诩，用的是城南暗道。陈述投毒，用的也是城南这片地方。
陈述跟昭明暗卫走的是同一套系统。
那天中间人消失、陈述收到“速撤”、徐州庄园的人跑路，全是同一天。
同一套预警机制。
但周文昌那条线的预警更早。他是看到曹正淳进宫就跑了。
两条线的预警方式不同。说明他们是分开管理的。
一条归卫家。一条归别人。
归谁？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了。宫墙上的灯笼隔几丈一盏，往远处排过去。
“归大周。”他自己说了一句。
卫家是大周的一张网。但不是唯一一张。
京城里还有另一张网。直接听命于大周后裔。
这张网做的事比卫家狠。投毒。暗杀。搅乱。
卫家负责情报和物流。这张网负责动手。
两张网平行运作。互不干扰。
所以查了卫家，陈述这边照样投毒。
所以贾诩抓了昭明暗卫，卫家那边以为没事。
朱平安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
两张网。
他现在掐住了卫家那一张。假周文昌在户部坐着。郑和在海上跟着。薛仁贵在白马谷堵着。
但第二张网，他才刚摸到边。
陈述跑了。布庄暗道刚发现。私塾的线还没查。
朱平安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画了两条竖线。
左边写：卫家。情报。物流。海路。
右边写：大周直属。行动。投毒。暗杀。暗道。
中间画了个问号。
两条线有没有交叉点？
有。
徐州。
卫家的货走徐州中转。大周那边的瓷瓶也在徐州存放。
徐州是两条线的汇合点。
朱平安把笔放下。
他需要狄仁杰把第五条暗道查出来。看它通往哪里。那头连着的，很可能就是第二张网的一个节点。
门外远处传来更鼓。三更了。
朱平安没回寝宫。
他在等李元芳的消息。
第五条暗道的另一头，到底连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