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军已经进城！”
传令兵跪在地上，手掌撑着砖面，气还没喘匀。
苏云策转身看向东门。
城中各营已经乱了。北仓争粮，帅府厮杀，崔敬身死，三万禁军被边军围在中军附近。此时东门失守，没人还能分清谁是敌军，谁是自己人。
孙济拔刀：“大将军，先退中军，收拢亲兵。”
“中军不能去。”
苏云策捂住右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交出帅印后，军令便落到了崔敬手里。如今崔敬死了，城中没有新主帅，三十万兵马各守各营，谁也不听谁。
岳飞选在这个时候进城，不是来攻城，是来收尸。
“传令各营。”苏云策抬手，“封住粮仓，放下兵器者不杀。各营主将带本部人马退回营地，谁敢趁乱抢粮，先斩营官。”
孙济迟疑：“泰昌军已经进了东门。”
“他们要的是应平，不是每一座营房。”
“那大将军呢？”
苏云策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我去见岳飞。”
孙济脸色微变：“您要投降？”
“我不去，城里三十万人便要各自为战。到时不是投降，是乱杀。”
他走下城墙，沿街遇到的昭明士卒都主动让开。有人认出他，想行军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苏云策没有怪他们。
应平已经没有军令了。
岳飞的军队从东门分成数路，秦琼率步卒接管城门，赵云领骑兵封住中街，周定之带人清点粮仓。没有抢掠，也没有纵兵追杀。
一名昭明校尉跪在路边，双手捧着兵器。
“泰昌军说，放下刀便给饭，是真的吗？”
秦琼停下脚步。
“你拿刀问这话？”
校尉赶紧把刀放远：“现在放。”
“那便去领。”
校尉爬起来，跑了几步，又回头问：“一天几顿？”
秦琼看他一眼：“你还挑上了？”
“不是挑。城里已经两天没吃饱。”
秦琼指向粮仓：“今日三顿，明日再说。”
校尉立刻带人去了粮仓。
秦琼身后的亲兵低声道：“将军，降兵若都来领饭，粮仓撑不住。”
“先把人稳住。吃饱了才有力气搬粮。”
东门内，岳飞站在一辆粮车旁，手里拿着刚收来的军册。
赵云策马赶来：“元帅，城内降兵正在各营交械。苏云策往中军来了。”
“让他来。”
“要不要拿下？”
“他若想走，早就走了。”
赵云点头，带人退到一旁。
苏云策走到岳飞面前，停下脚步。
“岳元帅。”
“苏大将军。”
两人隔着一辆粮车站着。岳飞看了看他包扎的右臂。
“崔敬派人刺杀你？”
“是。”
“你杀了他？”
“边军杀的。”
“你倒分得清。”
苏云策没有接话。他回头看向中军方向，城中喊声时远时近。
“应平三十万军已经乱了。你若想少死些人，便接管粮仓和军械，不要让各营互相冲杀。”
岳飞收起军册。
“你替我下令？”
“我已经不是主将。”
“但他们还听你的。”
苏云策看向岳飞：“听我的人，未必会听你。”
“所以我让你来。”
苏云策停了片刻，伸手要军册。
岳飞没有给他，而是递出一支令箭。
“传令四门，昭明军士留在原营，不许擅自出营。愿降者登记，愿回乡者放行。军官另行看押。”
苏云策接过令箭。
“你不怕我借令箭调兵？”
“你若要调兵，方才便不会来。”
苏云策低头看着手中令箭。岳飞没有派人搜身，也没有让刀斧手围住他。这个安排不是信任，是算准他没有第二条路。
“我有一个条件。”
岳飞看着他。
“应平降卒，不得全部编入泰昌军。”
“可以。”
“伤兵先治。”
“已经在治。”
“阵亡将士，准许收殓。”
岳飞点头：“三件都准。”
苏云策把令箭交给孙济，传令各营。
命令一处，城内的喊杀声少了许多。各营校尉开始约束士卒，禁军也被缴械看押。有人不服，听见苏云策的名字后，还是放下了兵器。
岳飞看着城中军旗一面面落下，开口道：“你带三十万人守了这么久，最后败在京城来的一道圣旨。”
苏云策握住伤臂：“败在皇帝不信我。”
“你还替他守？”
“我守的是这些人。”
岳飞没有再问。
与此同时，霍去病的两万轻骑已经抵达昭明皇城外围。
七处关卡失守的军报还没送齐，京畿各处便先乱了。沿途守军只看到泰昌骑兵从驿道出现，刚集结便被绕开。烽火台被砍倒，驿马被夺走，押送军粮的车队也被截停。
霍去病没有攻城。
两万轻骑分成数队，在皇城外来回奔走。每次靠近，都只射杀传令兵和守门校尉，随后撤出弩箭射程。
皇城九门紧闭，吊桥收起。
城内百姓挤在街口，商铺关门，公卿府邸纷纷派人进宫询问。有人要求出城，有人要求调兵，还有人跪在宫门前，请燕景澄诛杀苏家以安军心。
燕景澄登上角楼，望见城外的骑兵正在砍倒最后一座烽火台。
他的手扶着墙垛，腿站不稳。
“霍去病到了哪里？”
皇城司使者跪在身后：“距皇城不足五十里。”
“京畿还有多少兵？”
“各营加起来不到四万。能战的，不足两万。”
“援军呢？”
“应平有三十万大军。”
燕景澄回过头：“传旨，让苏云策立即回师。”
枢密使跪在台阶下：“陛下，应平城外有岳飞主力，苏云策若撤，泰昌军会追击。”
“朕让他回师勤王。”
“应平若弃守，岳飞便会……”
“朕说，回师！”
燕景澄夺过案上的朱笔，在诏书上写下调令。
第一道金牌送往应平。
一炷香后，皇城外又传来急报。霍去病率骑兵绕过京畿大营，出现在南门外二十里，斩断了南门与各州的驿路。
燕景澄又写第二道。
“再发金牌。”
枢密使抬头：“陛下，金牌一出，便是军国大事。十二道金牌若全发，便等于逼应平全军弃城。”
“城都保不住了，还要应平做什么？”
没人敢答。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金牌接连盖印。
燕景澄又调皇城禁卫，将内宫和宫门全部封锁。没有手谕，任何官员不得进出。连送饭的内侍也要搜身。
曹正淳站在宫门外，听完旨意后，只问了一句：“陛下可曾下令保护百姓？”
传旨太监低头：“陛下只令守宫。”
曹正淳接过金牌，看了一眼，交给锦衣卫。
“送去应平。”
“若路上被泰昌拦截？”
“那便让他们拦。”
锦衣卫抬头。
曹正淳转身看向皇城：“金牌送不到，燕景澄还能说是苏云策抗旨。送到了，三十万大军便要离开应平。这个皇帝今日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七日后，十二道金牌送到应平城下。
传令官跪在岳飞军阵前，双手托着圣旨。
“昭明皇帝急诏，应平全军五日内撤回应平，星夜回京勤王。违令者，诛灭九族。”
苏云策被亲兵搀到阵前。他伤口未愈，身上的甲胄只穿了一半。
岳飞将圣旨递给他。
苏云策读完，许久没有说话。
“天亡昭明。”
他将圣旨折好，递回岳飞。
城内三十万昭明军，已经听见了撤军二字。
岳飞转身走到沙盘前，拔出应平城上的黑旗，换上一面红旗。
周定之看着沙盘：“元帅，昭明要撤，咱们是否趁夜攻城？”
“不。”
“放他们走？”
“他们走不了。”
岳飞在应平西侧插下第一面红旗，又将北门、南门、曲江渡口全部标出。
“传令各军，拆营后撤二十里，给他们一条路。”
赵云看着那条被空出来的退路：“他们若从这里突围？”
岳飞拿起最后一支令旗，插在退路尽头。
“让他们走进来。”
苏云策站在城头，看见泰昌军开始后撤，城外竟露出一片空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十二道金牌，忽然明白了岳飞要做什么。
应平不是一座城。
是三十万昭明军必须经过的门。
而门后，早已没有回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