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数百座矗立在城外的望楼,成了压垮昭明皇城军民心气的最后一根稻草。巨大的阴影不仅笼罩着城墙,也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城内的秩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崩塌。
水源断绝,城中所有水井早已被燕景澄下令填埋,连护城河的水都因为尸体堆积而发臭。内库的存粮,根本不会分发给百姓,甚至连底层的巡逻士兵都只能喝上几口能照出人影的米汤。短短几日,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皇城,便成了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黑市上,一碗掺着沙子的糙米,被炒到了百两黄金的天价,却依旧有价无市。饥饿扭曲了人性,坊间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燕景澄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关心的,只有还能支撑多久的内库军粮。当太监颤抖着报告,存粮最多只够禁军再用十日时,他彻底疯了。
“抄!”燕景澄的眼睛布满血丝,指着殿外嘶吼,“给朕去抄!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抄家!”
皇城司与内廷禁军倾巢而出。
第一个遭殃的,是那位曾经苦劝燕景澄议和的枢密使府邸。家门被撞开,家产被洗劫一空,男丁无论老幼,尽数被投入大牢,女眷则被直接充入宫中,沦为军妓。
紧接着,是那些主战派大臣。他们以为自己忠心耿耿,迎来的却是同样的命运。一名兵部侍郎在府门被破的瞬间,拔剑自刎,临死前只朝着皇宫的方向,悲声骂了一句“昏君”。
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只剩下禁军破门抄家的巨响和凄厉的哭喊。昭明朝堂,彻底瘫痪。六部尚书,自尽其三,剩下的人也闭门待死,等着末日的降临。
整个皇城,除了燕景澄的禁军,再无任何秩序可言。
做完这一切,燕景澄并未感到任何安心。他命人在皇宫正中的承天殿前,用从各府抄来的名贵木料,搭建起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巨大高台。
他将皇室宗亲,以及那些哭哭啼啼、不听话的妃嫔,全部用铁链锁着,强行押上高台。
“朕要让泰昌军看看,朕便是死,也是昭明的天子!”他站在高台之下,对着周围的禁军与太监,状若癫狂,“朕要与这江山社稷,一同殉国!”
城内正在上演最后的疯狂,城外,一张无声的大网却已悄然收紧。
“时机已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一名负责情报的锦衣卫百户,对身前的数名暗桩下达了来自曹正淳的最后指令,“东厂已经将京营残部的将官名册送来。联络所有能联络上的人,告诉他们,开门立功者,既往不咎,保全家富贵。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满门不赦。”
夜。
城西一处偏僻的军营帅帐内,灯火被压得很暗。
原京营副统领李茂,召集了麾下十几名心腹校尉。这些人,大多是家眷被抄,或是亲眼见过城头惨状的老兵。
李茂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将一碗酒放在桌案中央。他拔出佩刀,划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入碗中。
“弟兄们,咱们身后是焊死的城门,身前是督战队的屠刀。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想给这个疯子陪葬。”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明日泰昌攻城,我开西门。愿跟我干的,共饮此杯。不愿的,现在可以走出这个帐篷,我李茂绝不为难。”
帐内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一名独眼校尉猛地站起身,同样划破手掌,滴血入酒。
“干了!”
“算我一个!”
“他娘的,反了!”
十几名校尉,依次上前,歃血为盟。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名负责望风的亲兵冲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统领,是陈公公,他往这边来了!”
陈公公是负责巡查西城军纪的太监,燕景澄的耳目。
李茂的脸色瞬间变了。众人刚刚盟誓,若是被他听到风声,传回宫里,所有人都得死。
没等李茂下令,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那是一名穿着普通士卒服饰的年轻人,但他的眼神,却冷得不像活人。他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短刀,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满脸惊恐、喉咙被割开的太监。
“陈公公偶感风寒,失足落井了。”年轻人将尸体扔在角落,声音平静,“你们继续。”
说完,他便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李茂看着那具太监的尸体,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这是泰昌的人。他们不仅在城外,更已经渗透到了自己的身边。
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消失。
天色将明。
燕景澄一夜未眠。他亲自带着督战队,巡视九门。
他看着工匠们用滚烫的铁水,将每一扇城门的门轴与门框彻底焊死。巨大的铁索从城门后方缠绕,用重达千斤的巨石死死压住。
“哈哈哈!”燕景澄看着这固若金汤的城门,发出了刺耳且神经质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城墙上,“朕看你们,谁还敢逃,谁还敢降!都给朕死战到底!”
城墙之上,刚刚换防的守军,听着城门后方传来的打铁声和铁水浇筑的滋滋声,看着内城方向那缓缓关闭、再无开启可能的巨大闸门。
他们回头,看见的是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屠刀和燕景澄癫狂的笑脸。他们向前,看到的是城外泰昌军那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攻城器械,以及那面迎风飘扬的“岳”字大旗。
退路已断,生路亦绝。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兵缓缓抬起头,看向身边同样麻木的年轻同袍。年轻士兵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兵伸出粗糙的手,用力握住了年轻士兵的手腕。
他们眼中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鱼死网破的疯狂与仇恨。
老兵的手慢慢滑落,死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周围的士卒,也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整面城墙上,弥漫着一股即将爆炸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