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的后院里,陆晨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蹲在地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张大图。
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是孙奇花了三天时间,把青州下辖十七个县的田亩数据汇总出来的。
“陆大人,您看这个。”孙奇用手指戳着图上一块空白区域,“临水县以北,有一片荒滩,大约六万亩。之前是王家囤的,没开垦。水渠修过去要二十里,人工不够。”
陆晨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半天。
“不急。先把手里的熟田种满。六万亩荒滩,留到秋收以后再说。”
孙奇点头,把图卷起来。
“对了,黄县丞这几天跑得很勤快。天天往农商社跑,说是要‘巡查’。”孙奇压低声音,“我看他是惦记上农商社的账本了。”
陆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让他看。”
“啊?”
“账本是公开的。他要看就给他看。看完他就知道,农商社的每一文钱都有去处,一根针都抠不出来。看多了,他就死心了。”
孙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陆晨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洗手。
他当了大半辈子行商,见过太多人。黄县丞这种人,不坏,也不好。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以前世家在的时候,他给世家当狗。现在泰昌来了,他就给泰昌当狗。只要有骨头啃,他不在乎主人是谁。
这种人,用好了是顺手的工具。用不好就是墙角的耗子。
陆晨把水瓢挂回去。
“走,去看看春耕。”
两人带了两个衙役,出了县衙,往城外去。
何平县城外的大片农田里,到处是弯腰干活的人。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撒种,有的在往田里挑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臭又暖的味道。
陆晨走到田埂上,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地里,捧着一把土,凑在鼻子底下闻。
“老人家,闻什么呢?”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嘴里缺了两颗门牙。
“闻闻这土。肥。”
“加了化肥的吧?”
“嗨,那玩意儿臭归臭,管用。”老头把土放下,在裤腿上擦手,“去年王家的佃地,一亩打一百斤。今年我撒了那个臭粉,苗长得比我孙子还壮。”
陆晨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苗。确实不错。
“红薯种下去多久了?”
“半个多月。您看这叶子,绿得发亮。”老头越说越高兴,声音都大了,“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种。”
陆晨站起来,拍了拍老头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走远了,孙奇在旁边嘟囔:“要是秋天真能亩产三百斤以上,光何平县就能多出几百万斤粮食。”
“不止。”陆晨算过,“加上化肥和新种,保守估计翻两倍。”
孙奇吸了口气。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沿路遇到不少百姓,有认识陆晨的,远远地就弯腰行礼,嘴里喊着“陆大人”。也有不认识的,见他穿着官服,赶紧让路。
走到一个村子口的时候,陆晨停下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十几个小孩坐在地上,围着一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三等于五。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小孩们七嘴八舌地喊。
有个小丫头,扎着两根辫子,脸上一块泥巴,举着手问:“先生,五加五等于几?”
年轻人笑了:“你说呢?”
小丫头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数到十根手指头不够用,急得把脚趾头也伸出来了。
“十!”
“对了。”
小孩们叽叽喳喳地笑起来。
陆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就是上个月从京城补派下来的新学子,姓刘,在村里的宣讲所当先生。
刘先生看到陆晨,要起身行礼。陆晨摆摆手,没让他起来。
“教得怎么样?”
“大人,孩子们学得快。认字慢,但算数上手很利索。”刘先生回话,“就是缺纸。京城发的字帖不够分。我只能在地上教。”
“纸的事我去催。你先用地上画。反正他们也不嫌脏。”
刘先生点头。
陆晨带着孙奇离开了村子。
回县衙的路上,孙奇忽然问:“陆大哥,你说那帮被降了职的学子,心里服不服?”
陆晨走了几步才回话。
“服不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干活。干了活,看到成果了,慢慢就想通了。想不通的,修三年路回来,也该通了。”
孙奇嘿嘿笑了两声。
县衙门口,黄县丞正等着。一脸堆笑,手里捧着一份公文。
“陆大人,王阳明大人的新令到了。”
陆晨接过来看了一眼。
王阳明要各县在秋收前完成一件事:统计辖区内所有鳏寡孤独,造册上报。凡无人赡养的老人和孤儿,由官府统一安置。费用从抄没世家的银子里出。
陆晨把公文折好,收进袖子里。
“孙奇,你去办这事。”
“行。”孙奇应了一声,“不过这些人不少,安置到哪儿?”
“先把城里空出来的那几座大宅子收拾出来。以前王家住的,够大。”
孙奇咧了咧嘴:“住王家的宅子,那帮老头老太太怕是做梦都不敢想。”
“做梦不敢想的事,现在让他们醒着享。”陆晨走进县衙,“这笔账,记在朝廷头上。”
黄县丞在后面跟着,腿有些发软。
他越来越觉得,这位陆大人,笑起来和气,做事却一点不含糊。每一步都踩在朝廷的鼓点上,不差分毫。
泰昌京城。
朱平安在御书房里翻着各地送来的折子。厚厚一摞。
大多是报进度的。哪个县开了多少荒,哪个村修了多少渠,哪个学堂收了多少学生。
他翻得很快,大部分只看个数字就过了。
翻到最后一份,是青州陆晨的。
折子里没什么大事。就是汇报春耕进度,提了一嘴纸不够用的事。末尾附了一句话。
“百姓安居,四境肃然。臣请增派农书五千册,另请拨化肥三万斤。”
朱平安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照准。加倍。”
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外面的天还亮着。
曹正淳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陛下,后厨做了绿豆汤。”
“放那儿。”朱平安没动,“西山那边,鲁班今天有消息没有?”
“有。”曹正淳把食盒放在桌角,“鲁大人说,炸了六个罐子了。第七个,用了铁壳,没炸碎,但是鼓了个包。他说方向对了,还要再试。”
朱平安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让他慢慢试。别把自己炸了就行。”
“奴婢已经让人在试验场外面搭了三层沙墙。”曹正淳回话。
朱平安放下碗。
“北边呢?天都有什么动静?”
“南宫瑾还在到处找大夫。营里每天抬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贾大人说,最多再有两个月,那十万人里头能站起来打仗的,不到一半。”
朱平安没接话。
两个月。秋收也差不多在两个月后。
等粮仓满了,兵强马壮了,鲁班的东西也该成型了。
到时候,天都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是猪是狗,都该清算了。
他把没看完的折子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自己画的元至大陆草图。
泰昌的疆域已经涂满了大半张纸。只剩西边的永熙和北边的天都还空着。
朱平安拿笔在天都的位置上,又加了一个叉。
然后把纸折起来,压在镇纸下面。
绿豆汤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去传旨,让萧何明天进宫。”
“是。”
“再传一道口谕给戚继光。就说秋收后,朕请他吃猪肉。让他把刀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