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亲自去的西山。
山谷的入口，已经被三道关卡彻底封死。最外围是禁军，中间是东厂的番子，最里面守着谷口的，是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是人，就是只兔子想钻进去，也得被剁成八块。
曹正淳的马车在第一道关卡前停下，他自己步行进去。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不对劲。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夹杂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烟火气。山谷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某种沉闷的轰鸣声，从来没有停过。
他找到鲁班的时候，这位工部尚书正蹲在一个新挖出来的土坑前，满脸都是黑灰，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正在往里面小心翼翼地灌着一种黑色的粉末。
“鲁大人。”曹正淳在他身后站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鲁班像是没听见。他把竹筒灌满，用油纸塞紧，然后才抬起头，看了曹正淳一眼。
“曹公公，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曹正淳没在意他的无礼，只是把皇帝的口谕，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一百个……一千颗？”鲁班听完，眼睛更亮了。他扔掉手里的竹筒，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不够，不够。一百个，铁就不够。上好的精铁，至少要五十万斤。还有木炭，得用最好的果木炭。还有那三百个工匠，不行，里面有十几个是石匠，我要换成铁匠，最好的那种。”
他一把抓住曹正淳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曹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东西我能造。但材料，得给我备足了。还有，西山这地方太小了，我需要更大的地方，建高炉，炼精铁。”
曹正淳被他抓得袖子生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鲁大人，这些，你写个条子，咱家自会呈给陛下。陛下只问，什么时候，能见到第一批东西。”
鲁班松开手，想了想。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我先给你造出十个来。”
曹正淳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这山谷里的人，都跟疯子一样。
两天后。
户部尚书萧何的桌案上，多了一份来自工部的紧急用料申请。
他刚开始看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地方修河堤，要的物料多了点。看到后面，他的手开始抖。
精铁五十万斤。
上等果木炭一百万斤。
另，申请从国库支取白银三十万两，用于在西山修建大型冶炼高炉。
申请的末尾，盖着工部尚书鲁班的官印。而在官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但无比清晰的朱红印记。
是皇帝的私印。
“疯了，都疯了。”萧何把那份申请拍在桌子上。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五十万斤精铁，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泰昌朝廷去年一年军械所用铁料的总和。现在，工部一个申请，就要把一年的量全拿走。还要三十万两银子建什么高炉。
国库是充裕，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萧何抓起那份申请，连官帽都来不及扶正，就冲出了户部衙门，直奔皇宫。
御书房里，朱平安正在看沈万三从昭明那边送来的账目。玲珑阁的铺子已经开张，宝钞的兑换也算顺利。
萧何冲进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
“陛下！”他把手里的申请往朱平安面前一递，“您看看，工部这是要拆了户部的房梁啊！”
朱平安放下账本，拿起那份申请扫了一眼。
“朕批了。”
萧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这么大一笔开销，不经内阁审议，户部……户部拨不出钱。”
“那就改规矩。”朱平安把申请书放下，“钱，必须拨。铁，也必须给。一颗钉子都不能少。”
萧何看着皇帝平静的脸，心里一阵发寒。
“陛下，臣……臣斗胆。敢问工部要这么多铁和钱，到底是要造什么？臣也好跟下面的人交代。”
“造东西。”朱平安端起茶杯，“造能让戚继光把刀磨得更快的东酉。”
萧何不说话了。
他听懂了。这是军国大事。不该他问的，他一个字都不能多问。
“可是陛下，国库的银子，真的周转不开了。”萧何换了个路数，开始哭穷，“昭明和青阳两地，到处都是窟窿要填。修路，挖渠，安置流民，哪一样不是拿银子堆出来的？现在再拨这么一大笔，秋收前，怕是连京官的俸禄都发不出了。”
朱平安喝了口茶。
“发不出，就先欠着。”
萧何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朕的俸禄，也可以不发。”朱平安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萧何心上，“你告诉文武百官，等秋收之后，朕双倍补给他们。谁要是有怨言，让他来找朕。”
“或者……”朱平安顿了顿，“你告诉鲁班，让他把炼铁的炉子烧旺一点。宫里那几座前朝留下来的铜鹤、铜鼎，看着也碍眼。熔了，应该也能换不少钱。”
萧…何的后背，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熔宫里的铜鼎？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朝的御史言官能把奏折堆满整个紫宸殿。可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没人敢当是玩笑。
这位陛下，是真的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臣……臣明白了。”萧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躬身退下，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想不通，皇帝到底哪来的底气。一边在新附之地大把撒钱收买人心，一边又在京城搞这种耗空国库的神秘工程。
这天下，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而那位年轻的皇帝，就是唯一的工头。他手里拿着一张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图纸，指挥着所有人，去建一座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建筑。
御书房里，朱平安重新拿起了那份昭明的账本。
对萧何，他不能说实话。但他心里有数。火药和火炮的研制，是泰昌未来一百年安身立命的根本。别说五十万斤铁，就是五百万斤，也得砸进去。
钱没了可以再赚，机会窗口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正看着，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份新的密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镇武司的加急。
朱平安拆开，只看了一眼，便把密报放在了桌上。
永熙那边，终于有结果了。
靖亲王萧晏辞的大军，在三天前，兵不血刃地进入了上京城。永熙皇帝萧景琰在宫中自缢。
萧晏辞没有去管吊在房梁上的兄长，而是第一时间登上了金銮殿的龙椅，接受百官朝拜，改元“永安”。
一个靠着出卖国家利益换取支持的藩王，一个靠着泰昌的默许才坐上皇位的君主。
朱平安拿起笔，在堪舆图上，永熙王朝的版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提笔在圈里写下两个字。
“藩属。”
他放下笔，对着门外吩咐道。
“传旨岳飞，霍去病。让他们陈兵边境，犒赏三军。”
小太监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朱平安叫住了他。
“再传一道旨意给礼部。让他们拟一份国书，送去永熙。就说，恭贺新君登基。”
小太监愣了一下。
“国书上……该如何称呼？”
朱平安想了想。
“称‘永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