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是被人掐灭的。
赵景曜没喊。
他坐在椅子上，手还贴着胸口。帐里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帐外的风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喊也没用。
能摸进他王帐的人，帐外那几百个死士肯定没发现。现在喊，等人冲进来，他脖子上早就多了个口子。
“西门吹雪？”赵景曜开口。
黑暗里没人回话。
赵景曜等了三息，自己笑了一声。
“朱平安手下用剑的，我只听说过你一个。青冥关城下，北邙的马被你吓得尿了一地，拓跋宏回营后跟我念叨了半宿。”
还是没人回话。
一点凉意贴在赵景曜的喉结上。
不疼，就是凉。
“东西。”西门吹雪的声音就在他左边，离得很近。
赵景曜没动。他把手从胸口挪开，摊平，放在桌上。
“在怀里。你自己拿。”
剑尖没动。一只手伸进赵景曜的衣襟，把铜盒掏了出去。
动作很干脆，连衣带都没碰歪。
赵景曜听着铜盒被揣走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家主子交代的，是拿盒子，还是要我的命？”
“顺手就杀。”
“那你现在顺手吗？”
西门吹雪没接话。
赵景曜也不急。他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慢慢说：“盒子你拿回去，打开看看。看完了，你就明白为什么我让你拿。”
剑尖在他喉咙上停了一会儿。
帐外有死士走过，脚步声到了帐门口，又走远了。
赵景曜心里在数。
一，二，三。
他赌的是一件事。朱平安要的是配方，不是他赵景曜的脑袋。至少今晚不是。
剑尖撤走了。
帐帘动了一下。风灌进来，又停了。
赵景曜坐在黑暗里，等了很久，才伸手去摸火石。
火点着了。油灯重新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衣襟上多了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划到腰带，整整齐齐。里衣没破，皮肉没破。
赵景曜摸着那道口子，后背的汗这时候才冒出来。
他这才想明白，刚才那人说的“顺手”，是真的在掂量顺不顺手。
泰昌营地。
帅帐的灯又亮了。
朱平安披着外袍坐起来，典韦把炭盆往他跟前推了推。
西门吹雪站在帐中间，白衣上一点雪都没有。他从怀里掏出铜盒，放在案上。
“拿回来了。”
朱平安看了看铜盒，又看了看他。
“人呢？”
“没杀。”
“不顺手？”
“他让我拿。”西门吹雪说，“主动让人拿的东西，我不放心。”
许褚蹲在门口，听不太懂，挠了挠头。
“陛下，这不就是东西到手了吗？到手了还有啥不放心的。”
典韦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朱平安没说话。他把铜盒拿起来，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空的。
内壁原本刻字的地方，被人用刀刮过，刮得很仔细，铜皮都薄了一层。一道工序都没留下。
只在盒盖底下，留着一行新刻的字。
刻得歪歪扭扭，刀痕还是亮的。
朱平安凑近油灯，看清了。
是简体字。
“老乡，配方我背下来了。你砍我一刀，就少一道工序。”
朱平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许褚伸长脖子瞅了一眼，一个字都不认识。
“陛下，这上面画的啥？符？”
“一句废话。”朱平安合上盖子。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废话。
赵景曜把十七道工序记在脑子里，把盒子当成鱼饵送了回来。他赌朱平安不敢让他死。他死了，配方跟着他一起烂在冰原上。
这个人不蠢。打了几次败仗，学会了一件事。
跟朱平安拼兵，拼不过。那就拼朱平安想要什么。
可惜他算错了一处。
朱平安把铜盒扔给典韦。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张配方。比火药强十倍的东西，他前世在课本上见过的不止一种。他缺的是矿石，是矿脉，是能把石头变成粉末的工匠。这些东西，霍去病和鲁班已经替他围起来了。
赵景曜脑子里装着配方，手里没有矿。
朱平安手里有矿，有鲁班，有墨翟。配方慢慢试，总能试出来。
这笔账，赵景曜算反了。
“西门。”朱平安开口。
“在。”
“下回见到他，顺手。”
西门吹雪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帐。
贾诩是被人叫醒的，进帐的时候披着两层皮袄，鼻子冻得通红。
他看完那行字，听朱平安说了几句，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他把配方当成了自己的命。”贾诩说，“那就好办了。一个把命揣在脑子里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逼得来不及用。”
“你想怎么逼？”
“不逼。”贾诩搓了搓手，“放消息。就说泰昌在矿脉那边已经炼出了粉末，炸塌了半座山。”
诸葛亮跟着进来，听到后半句，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若信了，脑子里的配方便一文不值。一文不值的东西，昭明不会要。北面的蛮族部落也不会再给他送粮。”
朱平安看了贾诩一眼。
这个老头子，从来不在乎消息真不真。他只在乎对方信不信。
贾诩那边也在偷偷打量朱平安。
他在想一件事。陛下看那行字的时候，看得太久了。那几个字，他贾诩一个都认不出来，诸葛亮也认不出来。可陛下看得懂。不光看得懂，还看得出里头的意思。
他没问。
跟了这位主子这么多年，贾诩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陛下不说的，就是你不该知道的。陛下会的那些东西，问出来答案，未必是好事。
“就这么办。”朱平安说，“消息天亮之前放出去。”
贾诩应了一声，裹着皮袄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冰原上起了雾。
朱平安没再睡。他坐在帅帐里，等张辽的消息。
张辽带着一万骑兵绕去赵景曜营地北面，到现在已经大半夜了。按说早该有斥候回来。
帐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
一个斥候冲进来，跪在地上，盔甲上结了一层霜，嘴唇冻得发紫。
“陛下，张将军急报。”
“说。”
“赵景曜营地北面……没有牧场，也没有蛮族部落。”斥候喘了两口气，“全是营帐。”
朱平安抬起头。
“多少？”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张将军带人绕了一整夜，没绕到头。他让小的带一句话给陛下。”
“什么话？”
“他说，咱们之前看到的五万人，是人家的前营。”
帐里没人出声。
戚继光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李靖从沙盘边站起来。
斥候低着头，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后面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