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用擔心,這件事情我會處理的。”墨璃微微皺眉,想不到修個房子都能遇上這些破事情。看來這個村子也不是看上去的那麼美好。
這句話,讓焦灼的李家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雖然還是擔憂,但至少不再像無頭蒼蠅般慌亂。
第二天一早,墨璃依舊是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裙,神色平靜地叫上李大河︰
“大河哥,陪我去鎮上走一趟。”
李大河如今對墨璃是言听計從,二話不說就去牽驢。
驢子回來的第二天,他就去村里的木匠那里做了車架,所以現在這驢車既可以拉人又可以拉貨,很是方便。
李老婆子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叮囑道︰
“萬事小心,實在不行……房子晚點蓋也行,別惹出大事。”
墨璃點點頭,沒說什麼,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墨沫,和李大河一起騎著驢往鎮上去。
這些天李家修房子,來的人太多,墨璃可不敢再把自己的女兒一個人留在那里,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
她要去看看,這背後搗鬼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趙天寶那邊,她計算過時間,對方查到她的底細並做些什麼,不會這麼快,而且手段應該更直接粗暴,而不是這種掐斷物料供給的陰柔路子。
再次來到清河鎮,氣氛似乎與往常無異。
墨璃沒有直接去之前踫壁的劉記雜貨鋪和張氏鐵匠鋪,而是讓李大河牽著驢,她抱著孩子,看似隨意地在幾家經營建築材料的鋪子前轉悠。
她先進了一家規模較小的雜貨鋪,表示想買些麻繩和鐵釘。
掌櫃的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門外等著的李大河,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這位娘子,實在對不住,麻繩前幾天剛被一位大主顧包圓了,鐵釘……庫存也不多了,而且……唉,不瞞您說,有人打了招呼,這貨,不能賣給您二位。”
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歉意和無奈。
墨璃心中了然,果然是被針對了。
她不動聲色,問道︰
“掌櫃的,能否告知,是哪位貴人打了招呼?我們小家小戶,蓋個房子不易,若是哪里得罪了,也好去賠個不是。”
那掌櫃的猶豫了一下,四下張望見無人注意,才低聲道︰
“娘子,不是我不說,是……是縣衙里的李師爺家吩咐下來的……我們小本生意,實在是得罪不起啊……”
李師爺?墨璃眼神微動。
她記得李大河提過一嘴,村里確實有個在縣衙當師爺的能人,叫李福,好像還是……他堂兄?
她謝過掌櫃,走出店鋪。
李大河連忙迎上來,緊張地問︰“墨姑娘,咋樣?”
“是李福。”墨璃吐出三個字。
李大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
“是……是大伯家……”
經過李大河磕磕絆絆的敘述,以及墨璃結合之前零星听到的信息,她很快理清了這其中的關系。
李德才,是已故李老爺子,也就是李老婆子的丈夫的親大哥,也就是李大山和李大河的大伯。
當年分家時,李德才仗著自己是長子,又讀過幾年書,精明算計,幾乎霸佔了家里大部分田產和積蓄,只分給李老爺子幾畝薄田和現在這處破舊的老宅。
李老爺子老實巴交,李老婆子當時剛嫁過來不久,人微言輕,只能忍氣吞聲。
兩家因此結了梁子,多年來幾乎不走動。
而李德才的大兒子李福,頗有幾分聰明,讀書沒考上秀才,不過那人聰明不知想了什麼辦法。
去了縣衙,從一個抄寫文書的小吏,慢慢爬到了師爺的位置,雖然不入流,但在清河縣這一畝三分地,也算是個人物,尤其對于普通百姓而言,能量不小。
如今,眼看著一直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弟弟一家,居然要蓋新房了,還是村里數得著的好房子,听說錢還是那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出的,李德才一家心里那點優越感和嫉妒心立刻就爆炸了。
尤其是李德才,覺得弟弟一家這是走了狗屎運,蓋房子這等風光事,怎麼能讓他們順心?
于是便讓兒子李福動用關系,稍微“敲打”一下,讓他們知道,就算有錢,在這地方,有些人也得罪不起!
理清了來龍去脈,墨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來是家族內部的蠹蟲在作祟。
比起縣令公子,這種躲在暗處使絆子的親戚,更令人惡心。
“走,去劉記雜貨鋪。”墨璃對李大河道。
“啊?還去?”李大河有些怵。
“去。總要當面問個清楚。”
墨璃語氣淡然,抱著墨沫,當先走去。
她需要確認,也需要一個……發作的由頭。
劉記雜貨鋪是鎮上最大的雜貨鋪之一。
掌櫃的姓劉,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正坐在櫃台後撥弄算盤。
看到墨璃和李大河進來,他眼皮抬了抬,又耷拉下去,裝作沒看見。
“劉掌櫃。”
墨璃走到櫃台前,聲音清冷。
劉掌櫃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皮笑肉不笑地道︰
“喲,是李二兄弟和這位姑娘啊,怎麼,還是來問麻繩鐵釘?”
“不錯。”
墨璃看著他,“听說貴店有貨,卻不賣給我們?不知我們何處得罪了劉掌櫃?”
劉掌櫃干笑兩聲,晃著肥胖的腦袋︰
“姑娘這話說的,開門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實在是……貨源緊張,供不應求啊。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有些人啊,就算一時走了運,發了點橫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別以為有幾個錢就了不起了,這世上,有些人,可不是光有錢就能得罪的。”
他這話意有所指,極其難听。
李大河氣得臉色通紅,拳頭握得咯咯響,但嘴笨,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墨璃卻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劉掌櫃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寒意。
“劉掌櫃的意思是,縣衙的李師爺,打了招呼,讓你不賣貨給我們李家,是嗎?”墨璃直接挑明。
劉掌櫃臉色微變,沒想到這姑娘如此直接,他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姑娘既然知道,又何必來自取其辱?識相的,就趕緊回去,這房子啊,我看你們是蓋不成了!”
“自取其辱?”
墨璃重復著這四個字,眼神漸漸銳利起來︰
“劉掌櫃,我且問你,你確定不賣給我們嗎?”
“這……”劉掌櫃語塞。
“你們官商勾結,哄抬價格,不怕我去告你們?”
“我,什麼時候官商勾結了,我不過就是不想賣給你而已。”劉掌櫃也不是傻子。
買賣自由,他想賣就賣,不想賣拉倒。
“你不想賣沒關系,但是你們都不賣,這事情官府可會管的,到時候我就告你,讓你做不了生意,我看你急還是我急。”
墨璃語氣淡淡的,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還是說,你想讓全家去死,管啥勾結,欺壓普通百姓,可是要滅三族的。”
“市,農,工,商,商人地位最低,劉掌櫃你不會是不知道吧。”
一個官商勾結的帽子扣下去,劉掌櫃急了。
“你……你胡說什麼!我才沒有!”劉掌櫃額頭見汗,這頂帽子他可不敢戴。
“既然沒有,”墨璃語氣陡然轉冷,“那你為何拒售貨物?為何出言侮辱?是覺得我們李家無人,好欺負?還是覺得,你抱上了李師爺的大腿,就可以在這清河鎮上為所欲為了?”
她每問一句,就上前一步,那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冰冷氣勢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壓得劉掌櫃喘不過氣,胖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
店里其他幾個伙計和顧客也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我……我……”
劉掌櫃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刻薄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喲!我當是誰在這里大放厥詞呢!原來是大河兄弟和這個不知道哪里來的野丫頭!”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綢緞長衫、頭戴瓜皮帽、留著兩撇鼠須的干瘦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家丁模樣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正是李德才!
他顯然早就得到了消息,特意趕過來看笑話。
李德才三角眼掃過臉色難看的李大河,最後落在抱著孩子的墨璃身上,眼中閃過嫉妒和鄙夷︰
“怎麼?听說你們家要蓋大瓦房了?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就你們那窮酸破落戶,配住那麼好的房子嗎?”
李大河氣得渾身發抖,怒吼道︰
“大伯!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們蓋房子花的是自己的錢!”
“自己的錢?”
李德才嗤笑一聲,聲音尖利︰
“誰知道是哪來的不干不淨的錢?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帶著個野種,住到你們家,這才幾天?就又是買驢又是蓋房的?說出去誰信?別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莫非這位是花樓里的花魁娘子,畢竟帶個野種,還這麼有錢,肯定是接待了不少恩客,我說二佷子,別什麼不干不淨的人,都往家里帶,萬一把什麼髒病傳染給你們,那可是丟了我們李家村的臉!”
這話惡毒至極,不僅侮辱墨璃,連死去的李老爺子和李家的名聲都一起潑髒水。
“你……你胡說八道!”
李大河目眥欲裂,就要沖上去,卻被墨璃輕輕攔住。
墨璃看著李德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眼神冷得如同數九寒冰。
她沒有動怒,反而語氣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店鋪︰“哎呀,哪里來的狗在叫!這叫聲真難听。”
她不等李德才開口,繼續道︰“這人沒有見識啊,那可真不行,有些沒見識的蠢貨,就是喜歡說幾句粗話罵人。”
“我想應該是他本來就是個出來賣的,不然怎麼讓兒子當上師爺。”
“嘖嘖嘖,這耗子成精,都能出來狗叫,真是李家村一大奇聞。”
墨璃說的這話,讓周圍的人想笑又不敢笑,畢竟這李德才,就是一個不要臉的老賤人,平時仗著師爺兒子,可沒少在鎮上干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如今被這麼年輕的姑娘罵了,估計心里的氣死。
李德才見墨璃不僅不怕,還拐彎抹角的罵他,又氣又急,跳腳罵道︰“牙尖嘴利的臭丫頭!少在這里狗叫!我兒子是縣衙師爺,在這清河縣,我說你們蓋不成,你們就蓋不成!我看誰敢賣東西給你們!我看你們能囂張到幾時!”
“嘴巴厲害有什麼用!我看誰敢賣給你們!”
“哦?”
墨璃眉梢微挑,露出一抹極具嘲諷的笑容︰“原來在這清河縣,是你李德才說了算?縣衙是你李家開的?李師爺能大過縣令大人?這話,你敢不敢當著縣令的面再說一次?”
“你……你……”
李德才被堵得氣血上涌,指著墨璃,你了半天,差點背過氣去。
他當然不敢!這話要是傳出去,他兒子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周圍看熱鬧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指指點點的目光讓李德才如芒在背。
他本想來看對方出丑,沒想到自己反而成了笑話!
墨璃不再看他那副丑態,對臉色煞白的劉掌櫃淡淡道︰
“劉掌櫃,生意還做不做,你要是不做,那我可要去告你官商勾結,也不知道你家人有幾個腦袋可以掉。”
她目光冷冷地掃過李德才道︰“狐假虎威。”
說完,她抱著墨沫,對猶自氣憤難平的李大河道︰
“大河哥,我們走。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清河鎮買不到,我們去鄰鎮,去縣城!我就不信,這李師爺這麼厲害,還能各個都和他勾結!”
她聲音清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底氣,與李德才那氣急敗壞的模樣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墨璃和李大河走了出去,她可不打算和這些人浪費口水。
若只是她一人,這些礙眼的家伙,殺了就是,可是現在不行,眾目睽睽之下,她可不想給李家人招來禍事。
墨璃又不是傻子。
雖然這次依舊沒買到東西,但墨璃強硬的態度和犀利的言辭,無疑給了李德才和劉掌櫃一個響亮的耳光,也將他們的丑惡嘴臉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李德才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丫頭如此難纏!
“爺,就這麼讓他們走了?”旁邊一個家丁低聲問。
李德才眼神陰鷙,咬牙切齒道︰
“走?哼!得罪了我李德才,還想順順當當蓋房子?做夢!給我盯著他們!去鄰鎮?去縣城?我看他們能跑多遠!福兒那邊,我自有交代!這房子,我讓他們絕對蓋不起來!”
而走出雜貨鋪的墨璃,面色沉靜,心中卻已冷冽如霜。
李德才,李福……既然你們要玩陰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斷我物料?
不過是下乘手段。
她低頭,看著懷里睜著烏溜溜大眼楮、似乎感受到母親情緒而格外安靜的墨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看來,得活動活動筋骨了。”她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去鄰鎮或縣城采購,路途遙遠,成本高昂,且難保李福的手伸不過去,並非長久之計。
她需要找一個,既能解決問題,又能徹底敲打,甚至……反將一軍的方法。
李大河跟在身後,看著墨璃沉靜的側臉,雖然依舊擔憂,但莫名的,又升起一股信心。
墨姑娘一定有辦法!他緊緊跟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