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落霞山脉南麓，最后一道险峻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墨璃站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上，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原。
时值深秋，原野上本该是金黄麦浪翻滚、农人繁忙收割的景象。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萧瑟与荒凉。
大片的田地荒芜，野草蔓延，里面有被烧毁的村落残骸。
官道上，尘土飞扬，不见车马商旅，只有如同蚁群般，缓慢前进的人流——那是逃难的百姓。
人很多，多到超乎想象。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破包袱，拄着木棍，如同蝼蚁，茫然地朝着南方涌动。
哭声、喊声、咒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巨大噪音。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屎尿以及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被战火碾过的人间。
墨璃背着特制的背篓，墨沫在里面睡得正香，对外界的嘈杂无知无觉。
墨璃的脸上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裙，打了几块补丁，沾着旅途的风尘。
她刻意收敛了，所有修士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寡妇。
即便如此，当她背着孩子，独自一人从山林中走出，汇入这滚滚的难民洪流时，依然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原因很简单。
她太“干净”了。
不是指容貌，而是指状态。
周围的难民，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惶恐，步履蹒跚，衣衫褴褛，很多人身上带着伤或病态。
而墨璃，虽然衣着朴素，但步伐稳健，身形挺拔，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皮肤，虽然不算细腻，却透着健康的光泽。
眼神更是清亮有神，完全不像饱经磨难、饥寒交迫的样子。
她背上的背篓，看起来也颇为结实，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东西。
在这朝不保夕的难民潮中，这样一只略显“肥美”又看似“柔弱”的“孤羊”，自然会引来觊觎的目光。
起初只是几道隐蔽的、带着评估意味的视线。
墨璃感知到了，但并未在意。
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她懒得理会。
然而，随着她沿着，官道旁相对稀疏的地方，默默前行了约莫两三里地，那几道目光的主人，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了。
五个男人从人流中挤出，有意无意地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将墨璃前进方向隐隐堵住。
这五人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之间，衣衫比一般难民稍好。
但脸上还是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但眼神却格外凶狠，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塌鼻梁的汉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周围的难民见状，如同躲避瘟疫般，纷纷加快脚步，远离这片区域。
乱世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保尚且艰难，谁还有余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这位小娘子，一个人带着孩子赶路啊？多辛苦。”
三角眼汉子挡在墨璃正前方，嬉皮笑脸地开口，目光在墨璃被头巾遮住的脸上，和鼓囊的背篓上扫来扫去。
“这兵荒马乱的，路上可不安全。要不要哥几个护着你一段？保管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俩。”
他旁边的同伙，也发出几声猥琐的低笑，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墨璃脚步不停，仿佛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他们的话，径直往前走，想要从侧面绕过。
三角眼汉子脸色一沉，横移一步，再次挡住去路，语气也带上了威胁：
“哎，小娘子，别不给面子啊。哥哥们好心帮你，你怎么不识抬举呢？”
他伸手就想去，撩墨璃的头巾：
“让哥哥瞧瞧，是不是个美人儿，要是个丑八怪，哥哥们可就没兴趣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头巾边缘的刹那——
墨璃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言语。
她的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三角眼汉子伸来的手腕，然后看似随意地向下一拧、一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三角眼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垂下，显然是腕骨和肘关节同时骨折！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冷汗涔涔，脸色惨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四个同伙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妈的！臭娘们敢动手！”
“废了她！”
“抓住她！孩子卖了，娘们咱们兄弟轮流享用！”
四人嚎叫着，同时扑了上来！
两人抽出了藏在腰间的短棍和匕首，另外两人则张开手臂，想要抓住墨璃。
周围的难民发出惊呼，跑得更远了，空出一片更大的场地。
但更多的人则麻木地看着，甚至有人眼中，流露出幸灾乐祸或贪婪的光芒——若是这女人被制服，她背篓里的东西，说不定能抢到一点残羹冷炙。
墨璃的眼神，从头巾下的阴影中透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甚至没有将背上的墨沫放下。
面对扑来的四人，她脚下步伐轻盈变幻，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转，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
同时，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腰间一抹，指缝间已多了几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
这是她用普通缝衣针改造的毒针，涂抹了见血封喉的混合毒素，虽然不如专门淬炼的毒箭，但对付凡人足够了。
“咻！咻！咻！”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个持棍砸向墨璃肩膀，一个持匕首刺向她腰腹，动作在他们这群，地痞中算得上狠辣迅捷。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墨璃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毒针精准地射入，两人颈侧动脉附近。
两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凶狠的表情凝固，随即转为惊愕和痛苦。
手中的武器“哐当”落地，双手捂住脖子，嗬嗬作响。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不过两三息，便软软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下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没看清，同伴是怎么死的！只看到这女人手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两个大活人就瞬间毙命！
“妖……妖怪！”
一人惊恐地尖叫，转身就想跑。
另一人稍显胆大，看到墨璃背对着他，以为有机可乘，红着眼睛，抡起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头，狠狠砸向墨璃的后脑！
墨璃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只是左脚向后轻描淡写地一踢。
“砰！”
那一脚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踢在，偷袭者持石的手腕上。
石头脱手飞出的同时，腕骨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
偷袭者惨叫着抱住手腕倒地打滚。
而那个想逃跑的，刚跑出不到三步，后心便是一凉。
一枚毒针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背心。
他踉跄一步，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从冲突开始到五人全部倒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三角眼汉子还捂着，自己扭曲的手臂在惨嚎，但当看到四个同伙，瞬息之间全部毙命，他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看着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看他的墨璃身上，如同看到了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裤裆一热，竟是被吓尿了。
墨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头巾下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饶……饶命……女侠饶命……”
三角眼汉子涕泪横流，不顾手臂剧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女侠……求女侠，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墨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这几秒钟，对三角眼汉子来说，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然后，墨璃抬起了脚，轻轻踩在了，他那条完好的左小腿上。
“咔嚓！”
又是一声清晰的骨裂。
“啊——！”
三角眼汉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这条腿，算是废了，就算接好，也是个瘸子。
“滚。”
墨璃收回脚，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三角眼汉子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剧痛。
用还能动的左手和完好的右腿，连滚爬爬朝着，远离官道的荒野跑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女煞星取了性命。
墨璃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那些原本或麻木、或幸灾乐祸、或蠢蠢欲动的难民。
接触到她的目光，无不激灵灵打个冷颤，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远远绕开这片区域，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顷刻之间，以墨璃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竟然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无人敢靠近。
墨璃弯腰，从那尸体身上搜出几个干瘪的钱袋，和那两把粗糙的匕首，随手扔进背篓。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买了幻灵草以后，墨璃觉得自己又穷的叮当响了。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头巾和背篓带子，继续迈开步子，沿着官道边缘，不紧不慢地朝着南方走去。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冲突，不过是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背篓里，墨沫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墨璃轻轻拍了拍背篓侧壁，柔声道：
“沫沫乖，没事，接着睡。”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哼哼两声，又没了动静。
墨璃的心中，却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她并不嗜杀，前世作为杀手，也讲究目标和代价。
刚才那五人，罪不至死吗？或许吧。
但他们流露出的恶意、淫邪和下流话语，尤其是将主意打到，她和沫沫身上，这触及了她的底线。
在这乱世，示弱和仁慈，往往换来的是，得寸进尺和更惨痛的下场。
她必须以最凌厉的手段，震慑所有潜在的，不轨之徒，确保自己和女儿的安全。
只是……看着眼前这茫茫无边、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难民潮，
看着那些麻木、恐惧、绝望或渐渐扭曲的面孔，她心中依旧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沉重。
这就是南国。
君主昏聩，官吏腐败，边军溃散，匪患横行。
如今强敌入侵，山河破碎，最终受苦受难的，永远是这些最底层的百姓。
她能救一个李梅芝，能救一群被掳掠的女孩，能灭一个黑狼寨，甚至能屠一支北漠追兵……
但她救不了这成千上万、源源不断的流民，改变不了这个国家糜烂的根基，更阻挡不了历史的车轮和战争的洪流。
她不是救世主，也没有那份闲心和能力。
她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保护好女儿的普通人。
“管好自己，已是不易。”
她心中默念，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悲悯强行压下。
脚下的步伐，更加坚定地朝着，南都方向迈进。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方才出手击杀，那几名流民地痞的时候，极高空处，那几乎无形的透明波纹，再次微微荡漾了一下。
“目标接触冲突……使用凡俗暗器及武技解决……未检测到超限灵力波动……符合‘隐匿’行为模式……”
“威胁等级维持‘观察’……”
“继续追踪……”
波纹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墨璃不知道她已经被天道检测了，幸亏刚才没有使用灵力。
墨璃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
她打算找个，相对僻静的地方过夜，虽然以她现在的体质，几天不睡也没关系，但墨沫需要休息，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思绪和物资。
就在她目光搜寻合适的落脚点时，前方官道旁一片小树林边缘，一阵异常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难民的哭喊或嘈杂，而是一种带着恐惧和绝望的呜咽声，以及几个男人粗鲁的呵斥和狞笑声。
墨璃眉头微蹙，神识悄然扩散过去。
只见林边几棵歪脖子树下，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刀剑、看起来像是逃兵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瘦小身影。
那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衣衫褴褛，抱着头瑟瑟发抖。
三个兵痞正在踢打他，同时抢夺他怀中，死死护着的一个小包袱。
“小兔崽子！把东西交出来！”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打！往死里打！看他交不交！”
孩子的呜咽声越来越微弱。
墨璃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