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白光逐渐散去，墨璃眼前发黑，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这是短时间连续，使用传送阵的后遗症。
即使有筑基修为，跨越空间的撕扯力，依旧让她难受。
她扶着石台边缘，深吸几口气，等待那股恶心感过去。
视线渐渐清晰，灵泉熟悉的汩汩声传入耳中。
墨璃正要迈步，整个人却僵住了。
灵泉边，浮着三个……东西。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一个成年男子的头颅，面色青白，双眼紧闭，嘴唇微张。
头颅悬浮在离水面三尺处，一丝丝乳白色的灵气，从灵泉中升腾而起，被它贪婪地吸入。
那吸收速度，比墨璃修炼时，还快上几分！
头颅下方，一具无头身躯，盘膝而坐，脖颈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滴血。
身躯穿着破损的古式长袍，布料已经朽坏，但还能看出曾经的华美。
而在头颅和无头身躯旁边，还有两个更诡异的灵体。
那是两个半透明的身影，一男一女，都穿着与无头身躯，类似的古装。
他们在玩……抛头颅的游戏。
女灵体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轻轻一抛；
男灵体接住，又抛回去。
两颗头颅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灵体们的脸上还带着……愉悦的表情？
墨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饶是她见多识广，杀人不眨眼，看到这幕，也差点翻白眼厥过去。
这已经不是恐怖，这他喵的是！挑战人类认知极限！
但下一瞬，修仙者的本能，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不是鬼。
她感应到了，这三个“东西”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且他们吸收灵气的方式，分明是某种修炼法门！
是灵体！
而且是保留了部分灵智、能够修炼的灵体！
就在墨璃分析的同时，那三个灵体也发现了她。
正在玩抛头颅游戏的两个灵体动作一僵，女灵体的头颅“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男灵体手忙脚乱地，捡起自己的脑袋按回脖子上，结果按反了——后脑勺朝前，还在转来转去找方向。
吸收灵气的那个头颅，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跳动。
他看到墨璃，先是一愣，随即——
“鬼啊——！”
三个灵体，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往井壁里钻！
墨璃：“……”
到底谁是鬼啊！
她反应极快，双手连挥，三道灵力，锁链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三个灵体。
“别跑！”
墨璃冷喝。
灵体们被灵力锁链禁锢，挣扎不脱，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那个头身分离的灵体最惨——身躯想跑，头颅被锁链捆着，拉得脖子都变长了；
头颅想逃，又被身躯拖住，在空中乱转。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女灵体最先求饶，她的脑袋已经按正了，此刻跪在地上，虽然灵体没有膝盖，但做出了跪的姿势，连连作揖。
男灵体也反应过来，赶紧把自己的脑袋转回来，也跟着跪拜：
“小的不知上仙驾到，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只有那个，还在吸收灵气的头颅最镇定——也可能是吓傻了。
他瞪着墨璃，幽绿的鬼火剧烈跳动，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墨璃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三个……生物。
近距离看，他们确实不是实体。
身体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后面的石壁。
但又不是完全虚幻，有轮廓，有细节，甚至能看清，女灵体发髻上的玉簪，男灵体腰带上的玉佩。
更奇怪的是，他们身上穿的古装，款式极其古老。
墨璃在落霞宗的玉简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那是千年前的服饰。
“你们是什么东西？”
墨璃开口，声音冰冷。
三个灵体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女灵体颤声回答：
“回……回上仙，我们……我们是落霞宗的守泉灵。”
守泉灵？
墨璃心中一动：
“落霞宗的？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女灵体犹豫了一下，才道：
“千年前，宗门举宗飞升，我们三人奉命留守灵泉，守护传送阵。”
“谁知……谁知飞升大阵启动时，空间震荡，我们的肉身被毁，只余魂魄……”
“那你们怎么变成这样？”
墨璃指了指那个头身分离的灵体：
“还有，为什么能吸收灵气？”
这次是男灵体回答：
“回上仙，我们本是筑基修士，魂魄凝实。肉身虽毁，但魂魄未散，就附在了生前常用的法器上——我是这把剑。”
他指了指腰间虚挂着的剑影。
“我是这支簪。”
女灵体摸了摸发髻。
“我……我是这方印。”
那个头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至于吸收灵气……这是守泉灵的职责。灵泉需要定期疏导灵气，否则会溢出，引发地脉动荡。我们的魂魄需要灵气维持，便借此修炼……”
墨璃皱眉：
“你们这样多久了？”
“一千……一千二百年了。”
女灵体苦笑道：
“刚开始还好，后来灵气越来越稀薄，我们的魂魄也越来越弱。”
“直到三百年前，灵泉彻底枯竭，我们陷入沉睡。直到最近……灵泉复苏，我们才醒来。”
原来如此。
墨璃明白了。
这三个灵体，是落霞宗留下的“看守”，类似于护山灵兽的存在。
但因为意外，肉身被毁，只能以魂魄形态存在。
灵泉枯竭后他们陷入沉睡，灵泉复苏后自然醒来。
至于为什么头身分离、玩脑袋……估计是魂魄受损，神智不清的表现。
“你们醒来多久了？”
墨璃问。
“大概……一个月。”
男灵体道:
“上仙第一次下井时，我们就察觉了，但不敢现身。后来上仙频繁使用传送阵，灵气波动强烈，我们就……忍不住出来吸收一点……”
他说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墨璃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忽然问：
“你们认识凤夙秋吗？”
三个灵体同时一愣。
“凤……夙秋？”
女灵体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这名字……有些耳熟……”
男灵体也皱眉思索：
“好像在哪儿听过……”
只有那个头颅，幽绿的鬼火猛地一跳，失声叫道：
“凤师兄？！”
墨璃瞳孔一缩：
“你认识？”
头颅激动得声音发颤：
“凤夙秋……是外门执事凤师兄？他……他还活着？”
“你确定是外门执事？”
墨璃追问。
“确定！确定！”
头颅连连点头:
“凤师兄是外门,执事堂的首席执事，掌管宗门庶务！他……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墨璃没有回答，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凤夙秋……真是落霞宗的人！
而且是外门执事！
不过怎么听上去有些怪怪的，落霞宗会让一个傻子，当执事吗？
“他失忆了。”
墨璃缓缓道：
“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不记得落霞宗。”
三个灵体都沉默了。
许久，女灵体轻叹一声：
“也是……千年时光，沧海桑田。能活着已是万幸。”
“上仙。”
男灵体忽然跪伏在地：
“既然凤师兄还在，还请上仙，允许我们见他一面！或许……或许我们能帮他恢复记忆！”
“对！对！”
头颅也激动道：
“宗门秘法中有，治疗失忆的术法，我们可以教给上仙！”
墨璃看着他们，心中快速权衡。
这三个灵体，虽然看起来诡异，但似乎没有恶意。
而且他们是落霞宗的人，知道宗门的秘密，或许对修复传送阵、治疗凤夙秋有帮助。
但也不能完全信任。
“我可以让你们见他。”
墨璃道：
“但有几个条件。”
“上仙请讲！”
“第一，不准吓到普通人——尤其是孩子。”
墨璃冷声道：
“你们这副模样，正常人看了都得做噩梦。”
三个灵体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尴尬。
女灵体小声道：
“我们……可以变个样子。”
说着，三个灵体身形一晃，变成了三个正常的人形。
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至少五官齐全，四肢完整，穿着整齐的古装，看起来顺眼多了。
那个头颅和无头身躯也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第二，”墨璃继续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井底，不准在岛上乱跑。”
“是！”
“第三，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瞒隐瞒，不得欺骗。”
“遵命！”
墨璃这才撤去灵力锁链：
“现在，跟我说说落霞宗的事。越详细越好。”
三个灵体如蒙大赦，连忙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述。
从他们的叙述中，墨璃对千年前的落霞宗，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那确实是一个辉煌的修仙盛世。
落霞宗独占，落霞山脉这条巨型灵脉，弟子过万，元婴长老数十，化神宗主威震大陆。
但千年前的那场浩劫，来得太突然。
“那天晚上，天裂了。”
女灵体回忆道，眼中还残留着恐惧：
“一道黑色的裂缝出现在天空，无数魔物涌出。它们不怕法术，不惧刀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三大宗门联手抵抗，死伤惨重。”
男灵体接口：
“宗主见大势已去，启动宗门大阵，准备举宗飞升，前往上界避难。我们这些修为低的，就被留下来看守重要设施……”
“飞升大阵启动时，空间震荡太强烈。”
中年文士模样的灵体苦笑：
“我们的肉身承受不住，就……成这样了。”
墨璃静静听着，忽然问：
“那场浩劫，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三个灵体都沉默了。
许久，中年文士才低声道：
“我们不知道……但宗主飞升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此界被标记了，必须离开。’”
被标记了？
墨璃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什么样的存在，能标记一个世界？
又为什么要标记？
“还有什么？”
她追问。
女灵体想了想：
“宗主还说过……‘守护好人皇印，那是唯一的希望。’”
人皇印！
墨璃瞳孔猛缩。
她空间里就有一方人皇印！南国先帝给她的，说要交给夜琉欣的孩子！
难道人皇印，和那场浩劫有关？
“人皇印是什么？”
她故作平静地问。
“传说中的人族至宝。”
男灵体道：
“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只听长老们提过，人皇印能调动人族气运，对抗……对抗某些东西。”
某些东西？魔物？
还是……标记这个世界的东西？
线索越来越多，但谜团也越来越深。
墨璃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问问题——传送阵的修复方法，你们知道吗？”
三个灵体对视一眼，中年文士道：
“知道。但需要材料……”
“星辰砂、虚空石、灵晶粉，对吗？”
墨璃打断他。
中年文士一愣：
“上仙怎么知道？”
“瞎猜的。”
墨璃淡淡道：
“但这些材料，现在恐怕找不到了吧？”
“确实难找……”
中年文士苦笑：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如果有足够的灵石，我们可以用替代材料，布置一个简化版的修复阵，虽然效果差些，但应该能让传送阵稳定运行。”
墨璃眼睛一亮：
“需要多少灵石？”
“至少……十万块中品灵石。”
墨璃倒吸一口凉气。
她空间里的中品灵石，总共也没多少。
但想到传送阵的重要性，她一咬牙：
“我想办法。”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墨璃准备离开。
“上仙。”
女灵体忽然叫住她：
“上仙，我们可以继续吸收这灵泉水吗？”
墨璃有些无语：“又不是我的灵泉，你们要吸收便吸收，与我何干。”
女灵体摸了摸脑袋，啪叽一声脑袋又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墨璃嘴角狠狠地抽搐，天杀的！这他喵的真的吓人啊！
“这雾隐岛现在认你为主，灵泉也是你的……。”
那意思不言而喻，之前偷偷吸收，那是没被人发现，若是在偷偷来……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只要不被人发现，吸收便吸收吧。”墨璃幽幽开口。
她可不想其他人看见，三个脑袋在天上飞的场景。
“等我找个时间，就让你们见见凤夙秋。”
毕竟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万一只是同名同姓了。
墨璃说完这话，转身离开了井底。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蒙蒙亮。
营地那边传来动静，赵铁柱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
凤夙秋抱着墨沫在院子里散步，小家伙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凤夙秋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墨璃心中五味杂陈。
要不是她知道墨沫还不会说话，她都以为这两人在聊天了。
也不知道她的宝贝闺女，什么时候可以开口说话。
听说有的孩子就是说话比较晚，两三岁才开始说话，或许她的乖宝也是。
反正她的乖宝，不可能是哑巴！
墨沫看到墨璃，张开小手要抱抱。
墨璃走过去，接过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
凤夙秋看着她，又成了那副呆呆的样子：
“回……来了？”
“嗯。”
墨璃点头：
“井底……有些发现。晚点跟你说。”
凤夙秋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早饭时，墨璃将井底灵体的事简单说了。
当然，略去了落霞宗和凤夙秋身份的部分，只说发现了三个守护灵泉的灵体，能帮忙修复传送阵。
让他们知道有这个存在，若是哪天不小心看见了，也不至于吓死。
赵铁柱和刘云霜听得目瞪口呆。
“灵……灵体？”
刘云霜声音发颤：
“是……是鬼吗？”
“不是鬼，是类似山神土地的存在。”
墨璃解释道：
“他们不会伤人，还会帮忙。以后井底的事，就交给他们了。”
赵铁柱虽然害怕，但见墨璃说得轻松，也就信了。
饭后，墨璃将凤夙秋叫到一边。
“井底那三个灵体，他们说认识你。”
她直接摊牌。
凤夙秋身体一震：
“认识……我？”
“嗯。”
墨璃点头：
“他们说，你是落霞宗的外门执事，叫凤夙秋。”
凤夙秋愣在原地，许久，才喃喃道：
“凤……夙秋……落霞宗……外门执事……”
他重复着这些词，眼中闪过茫然：“想不起来……为什么想不起来……”
“别急。”
墨璃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他们说了，有办法帮你恢复记忆。”
凤夙秋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绪——那是渴望，对记忆的渴望。
“我想……见他们。”他说。
“好。”
墨璃点头:
“但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样子有点特别。”
当凤夙秋下到井底，看到那三个灵体时，果然愣住了。
三个灵体见到他，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消散。
“凤师兄！真的是你！”
虽然你越来越年轻了，但是我一看就是你。”
“不过师兄你怎么变矮了，我记得之前，你可是身高两米三，怎么现在变这么矮。”
女灵体扑过来，想抱他，却穿了过去——她是灵体，没有实体。
中年文士也飘过来，声音哽咽：
“师兄……千年不见，你……你还好吗？”
“没想到师兄，已经练就了，返老还童的本事，真是越发年轻俊朗了。”
“这模样看着，也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听见这话，墨璃觉得有些不对，什么玩意，返老还童，身高变矮了？模样不一样了。
这他喵的三个灵体，不会是忽悠她的吧！
凤夙秋看着他们，眉头紧锁，努力回忆，但脑中依旧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
他痛苦地说。
“没关系！没关系！”
女灵体连忙道：
“我们可以帮你！宗门有一种‘唤忆术’，能唤醒沉睡的记忆！只要……只要你的魂魄没有受损……”
她说着，仔细打量凤夙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墨璃问。
“凤师兄的魂魄……”
女灵体迟疑道：
“好像……被封印了。”
封印？
墨璃心头一凛。
难怪凤夙秋是个傻子，原来是魂魄被封印了！
是谁干的？
为什么要封印他的记忆？
“能解开吗？”
她问。
“可以试试。”
中年文士道：
“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些材料……最重要的是，需要凤师兄自己愿意。”
凤夙秋毫不犹豫：
“我愿意。”
他看向墨璃，眼神坚定：
“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墨璃沉默片刻，点头：
“好。那就开始吧。”
三个灵体立刻忙碌起来。
他们在灵泉边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法阵，让凤夙秋坐在阵心。
墨璃退到一旁，静静看着。
法阵启动，灵光流转。
凤夙秋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墨璃以为要失败时，凤夙秋忽然睁开眼——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虽然只是一瞬，但墨璃看得清清楚楚。
那光芒……和人皇印的金光，一模一样。
井底寂静无声。
只有灵泉汩汩流淌，还有凤夙秋，逐渐平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