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边的法阵光芒，逐渐暗淡，最后一丝灵光，没入凤夙秋眉心。
墨璃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他。
三个灵体也飘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
凤夙秋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更深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看看墨璃，又看看三个灵体，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亮……亮晶晶……好看……”
墨璃：“……”
三个灵体：“……”
中年文士模样的灵体，小心翼翼地问：
“凤师兄？你……你想起来了吗？”
凤夙秋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指着灵泉：
“水……会发光……”
墨璃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仅没恢复，好像……更傻了？
女灵体飘近些，仔细打量凤夙秋，忽然小声嘀咕：
“不对啊……凤师兄以前不是这样的……”
男灵体也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啊，凤师兄以前是彪形大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还喜欢留络腮胡子，说话像打雷……”
女灵体：
“对对对！现在这个……怎么娘们唧唧的？还傻乎乎的……”
中年文士：“难道我们认错人了？”
三个灵体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贴到一起，小声蛐蛐：
“可是名字一样啊，凤夙秋。”
“名字一样，长相不一样啊！以前凤师兄那张脸，能止小儿夜啼！”
“现在这个……别说止夜啼了，怕是能招桃花……”
“而且以前凤师兄多威风啊，外门执事，管着几千号人，说一不二！”
“现在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墨璃筑基期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角开始抽搐。
彪形大汉？络腮胡子？说话像打雷？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容貌俊美、气质温润、连抱孩子都小心翼翼的凤夙秋……
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你们……”
墨璃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
“确定没认错人？”
三个灵体吓得一哆嗦，连忙分开。
女灵体结结巴巴道：
“上……上仙，名字是一样的……”
“名字一样，人就一定一样？”
墨璃冷笑：“这世上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
中年文士弱弱地说：
“可是……可是他刚才在法阵里，确实有落霞宗功法的反应……”
墨璃皱眉：
“什么反应？”
“就是……魂魄共鸣。”
中年文士解释：
“我们施展的唤忆术，只会对修炼过落霞宗功法的人起反应。”
“刚才法阵的光芒，确实和凤师兄的魂魄共鸣了……”
墨璃沉默片刻，走到凤夙秋身边，重新打量他。
男人依旧一脸茫然，见墨璃看他，露出乖巧的笑容，甚至还往她身边靠了靠。
这……这怎么可能是彪形大汉？
“把你们那个凤师兄的样貌，详细描述一遍。”
墨璃命令道。
三个灵体你一言我一语：
“凤师兄身高八尺，肩宽背厚，胳膊比我腰还粗！”
“满脸络腮胡，眉毛像两把扫帚，眼睛一瞪能吓哭小孩！”
“声音洪亮，他喊一嗓子，整个外门都能听见！”
“最喜欢喝酒吃肉，一顿能吃半只烤全羊！”
“脾气暴躁，但心肠好，外门弟子都服他……”
随着他们的描述，墨璃脑中浮现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
那是个典型的糙汉子，和眼前这个美貌得，甚至有些“娘们唧唧”的凤夙秋，简直是两个物种。
但魂魄共鸣又怎么解释？
墨璃忽然想起什么，问：
“你们那个凤师兄，全名是什么？怎么写？”
三个灵体对视一眼，中年文士道：
“风肃犰。风雨的风，严肃的肃，犰……犰狳的犰。”
风肃犰。
凤夙秋。
读音几乎一样，但字完全不同！
墨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咬牙，一字一顿：
“所、以、你、们、认、错、人、了？”
三个灵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可是魂魄共鸣……”
女灵体还想挣扎。
“共鸣你个头！”
墨璃终于忍不住了，抬脚踢向离她，最近的那个灵体——是中年文士。
当然，灵体没有实体，她踢了个空。
但灵力裹挟的劲风，还是把中年文士，吹得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脑袋差点又掉下来。
“同名不同字！长得完全不一样！性格天差地别！你们就凭一个读音相似，一个魂魄共鸣，就断定他是你们师兄？”
墨璃气得想笑：
“你们是缺心眼还是没脑子？啊？”
她越说越气：
“玩自己脑袋玩傻了吧？魂魄受损把脑子也损没了吧？一千二百年就修出这么个智商？”
三个灵体被骂得不敢抬头，缩在角落里，像三个做错事的孩子。
墨璃扶额，觉得头疼。
她居然相信，这三个缺根筋的灵体，能帮凤夙秋恢复记忆？
她是不是和傻子待久了，自己也变傻了？
凤夙秋似乎感受到，她的怒气，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
“不……不生气……”
墨璃看着他，清澈中透着愚蠢的眼神，忽然生不起气了。
算了，跟傻子较什么劲。
“所以，”
她转向三个灵体：
“现在告诉我，这个魂魄共鸣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不是风肃犰，为什么会有落霞宗功法的反应？”
三个灵体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中年文士开口：
“回上仙，魂魄共鸣……不一定非得是本人。也可能……是血亲，或者……传承者。”
血亲？
墨璃心头一跳。
她看向凤夙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凤夙秋是那个风肃犰的后代？
不对，时间对不上。
风肃犰是一千二百年前的人，就算有后代，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修仙者寿命虽长，但筑基期最多两百年，金丹五百年，元婴千年。
除非……
“你们落霞宗，有没有什么延寿或者转生的秘法？”
墨璃问。
三个灵体都愣住了。
许久，女灵体才迟疑道：
“有……有一种‘轮回转生术’，是宗门的禁术。”
“据说能将修士的魂魄，转入新生儿体内，重活一世。但代价极大，而且成功率极低……”
轮回转生？
墨璃盯着凤夙秋。
难道他是风肃犰转世？所以魂魄有共鸣，但记忆全无，连性格都变了？
可转世这种事，真的存在吗？
而且，虽然不想承认，面前这个人，和那什么风肃犰，真的是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轮回转生术，她有几分兴趣，索性就顺着往下说。
“那个风肃犰，最后怎么样了？”
墨璃问：
“宗门飞升时，他留下还是走了？”
三个灵体都沉默了，脸上露出哀伤之色。
“凤师兄他……”
中年文士声音低沉：
“没有走。他说要留下来，守护宗门最后的根基。”
女灵体哽咽道：
“飞升大阵启动前，凤师兄把我们送到灵泉这里，说‘你们守着泉，我守着门’。”
“然后……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男灵体：
“后来空间震荡，我们肉身被毁，陷入沉睡。再醒来，已经是千年之后了……”
所以，风肃犰很可能，死在了千年前的那场浩劫中。
而凤夙秋，一个被天道都劈不死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小的落霞宗的，外门执事的转世？
毕竟天辰大陆，才是真正的修仙强者世界，连那个世界的修士，都必须遵守天道规则。
所以天道的力量没人可以抗衡，除了……面前这个叫凤夙秋的。
墨璃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罢了。”
她摆摆手：
“既然你们认错了人，那修复传送阵的事……”
“我们能修！”
三个灵体异口同声。
中年文士急切道：
“上仙，虽然我们认错了人，但修复传送阵的方法是真的！只要材料够，我们一定能修好！”
女灵体也道：
“对对对！将功补过！我们将功补过！”
男灵体：
“而且……而且这位公子虽然不是凤师兄，但既然有魂魄共鸣，肯定和落霞宗有渊源。我们……我们也愿意帮他！”
墨璃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三个缺心眼，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他们懂阵法，懂炼器，懂落霞宗的秘术。
而且……看起来挺好忽悠的。
“好。”
墨璃点头：
“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修复传送阵需要什么材料，列个清单给我。另外……”
她看向凤夙秋：
“既然你们说能帮他，那就想办法，让他恢复神智。至少，别再这么……傻。”
三个灵体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们一定尽力！”
墨璃不再多说，带着凤夙秋离开井底。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大亮。
赵铁柱正在田里除草，刘云霜在厨房做饭，石头在院子里追蝴蝶。
一切如常，仿佛井底的闹剧,从未发生。
但墨璃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凤夙秋变傻，很可能不是意外。
“墨姐姐！”
石头跑过来，看到凤夙秋，好奇地问：
“凤叔叔怎么了？看起来呆呆的。”
墨璃低头，果然看到凤夙秋，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表情，眼神空洞，像个人偶。
她叹了口气：
“他……生病了。不过会好的。”
“生病了要看大夫！”
石头认真道：
“我娘说，生病了就要吃药。”
“嗯，会吃药的。”
墨璃摸摸他的头。
这个石头之前也有几分聪明的，结果不知道怎么滴，心智好像和四五岁的孩子一样。
毕竟这石头都已经是个小小少年了。
莫不是她这里真的风水不对？
午饭时，凤夙秋的表现，让众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以前他虽然也呆，但至少会自己吃饭，会照顾墨沫，会帮忙干活。
但现在，他连勺子都拿不稳，饭粒掉了一身。
墨沫伸手要他抱，他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凤公子这是……”
赵铁柱迟疑地问。
“旧疾复发。”
墨璃面不改色地扯谎:
“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几天我来照顾他。”
刘云霜担忧道：
“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我就是大夫。”
墨璃道，“你们照顾好田里的事就行。”
饭后，墨璃将凤夙秋带回房间。
她让他坐在，铺着软垫的地上，自己坐在对面，仔细观察。
男人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金光。
“凤夙秋。”
墨璃轻声唤他。
凤夙秋缓缓抬头，看着她，眼中有一瞬的清明，但很快又变得茫然。
“你……”
墨璃犹豫了一下：
“你记得墨沫吗？”
凤夙秋眼神微动，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乖……宝……”
他还记得墨沫！
墨璃心中一喜，继续问：
“那你记得我吗？”
凤夙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墨……璃……”
虽然口齿不清，但他记得！
所以不是完全变傻，只是神智受损，记忆混乱？
“井底那三个灵体，你还记得吗？”
墨璃又问。
凤夙秋皱眉，努力思索，但最终还是摇头。
墨璃不再追问。
她让凤夙秋躺下休息，自己则坐在一边，从空间中拿出一些丹药，一股脑给他吃下，不管有没有用，反正都是好东西。
傍晚，墨璃再次下到井底。
三个灵体正在忙碌——他们居然在“打扫卫生”。
女灵体用灵力卷起灰尘，男灵体用水灵力清洗石壁，中年文士则在检查传送阵的阵纹。
见墨璃下来，三个灵体连忙停下，恭恭敬敬地行礼：
“上仙。”
“清单列好了吗？”
墨璃问。
中年文士递上一张纸——是用灵力在空中写成的虚影，上面列出了几十种材料。
墨璃扫了一眼，大部分她都没听过，但好在后面有，标注替代品和获取方法。
“星辰砂可以用星纹石粉末代替，虚空石暂时找不到，但可以用空冥玉加空间阵法模拟……”
她喃喃道，“灵晶粉倒是简单，把下品灵石磨成粉就行……”
“上仙英明。”
中年文士拍马屁，、：
“这些替代材料虽然效果差些，但胜在容易获取。只是……需要大量的灵石。”
“多少？”
“至少……五万块下品灵石，或者五千块中品灵石。”
墨璃嘴角抽搐。
之前还以为自己富得流油，结果……是她狭隘了，果然还是太穷。
“修复阵法的事，先准备着。”
墨璃道：
“材料我来想办法。另外，你们有没有办法，让他恢复神智？”
她指了指上方，意思是凤夙秋。
三个灵体对视一眼，女灵体道：
“上仙，我们检查过那位公子的魂魄。他的失忆和神智受损，似乎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冲击导致的。”
“冲击？”
“对。”
中年文士接口：
“就像……被雷劈了。”
墨璃心头一震。
雷劈？
凤夙秋确实是从，雷击坑里捡回来的！
“如果是雷劫造成的魂魄损伤，我们倒是有个办法。”
男灵体道：
“落霞宗有一种‘养魂术’，配合灵泉滋养，可以温养魂魄，修复损伤。只是……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他本人配合。”
“多久？”
“少则三十年，多则三百年。”
听见这个，墨璃只觉得脑仁疼，果然是她要求太高了。
“行吧。”
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强，
她拍板：
“需要我做什么？”
“每天带他来灵泉边，泡一个时辰的灵泉。我们会用养魂术为他调理。”
女灵体道：“另外……最好让他接触熟悉的事物，可能有助于唤醒记忆。”
熟悉的事物？
鬼知道凤夙秋熟悉的事物，是什么！
“我知道了。”
她点头：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我带他来。”
事情谈妥，墨璃正要离开，中年文士忽然叫住她：
“上仙……”
“还有事？”
“那位公子……”
中年文士犹豫道：
“虽然可能不是凤师兄，但他身上……确实有落霞宗的印记。”
“而且……而且他似乎和人皇印有某种联系……”
墨璃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就是……刚才我们在检查传送阵时，感应到那位公子身上，隐约有人皇气运的波动。”
中年文士低声道：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人皇气运？
墨璃想起了墨沫——小家伙也能赐予人皇气运。
难道凤夙秋和墨沫一样，也身负人皇气运？
可这怎么可能？
人皇气运不是应该，集中在皇室血脉中吗？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墨璃脑海。
除非凤夙秋，也是皇室血脉！
而且是人皇印承认的，真正的皇室血脉！
夜已深，墨璃躺在陌生的床上，辗转难眠。
凤夙秋睡在隔壁房间，呼吸均匀。
墨沫睡在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小脸恬静。
而墨璃脑中，却翻涌着无数疑问。
凤夙秋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落霞宗的印记？
为什么和人皇印有共鸣？
为什么和墨沫长得那么像？
还有那场千年前的浩劫，人皇印的作用，落霞宗的飞升……
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将墨沫，将凤夙秋，都网在其中。
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一步步向前走。
修复传送阵，治疗凤夙秋，开荒种粮，积累功德……
直到有一天，拨开迷雾，看清真相。
窗外，月光如水。
雾隐岛寂静无声。
只有井底深处，三个灵体还在窃窃私语：
“你们说，那位公子会不会真是凤师兄的转世？”
“转世能转得娘们唧唧的？”
“说不定是转世的时候出了岔子……”
“也有道理。毕竟轮回转生术是禁术，出问题也正常。”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上仙？”
“别别别！万一又错了，上仙真要把我们拆了！”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