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想说什么,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璃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
“能站吗?”
李梅香点点头,又摇摇头。
墨璃扶着她,让她靠在廊柱上。
片刻后,婆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
墨璃接过来看了看。
确实是一张卖身契,上头按着鲜红的手印,写的是“李梅香,年十三,自愿卖身为奴,得银三两”。
婆子站在一边,眼巴巴瞅着地上的银子。
墨璃把卖身契叠好,收进袖子里,朝地上的银子抬了抬下巴。
婆子立刻扑过去,把两锭银子死死攥在手里,生怕谁抢似的。
墨璃扶着李梅香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李梅香突然回过头,看着那个婆子。
“周婶子。”
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之前的包袱呢?”
婆子脸色一变,把银子攥得更紧了:“什么包袱?我不知道!”
李梅香眼眶又红了:
“那是我姐给我的。而且我都看见了, 就在屋里。”
周婆子抠门的很,什么都舍不得扔掉,所以李梅香的包袱,即便是过了这么两三年还在。
不过里面值钱的东西,应该是没有了。
“我说了不知道!”
婆子往后退了一步,“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墨璃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婆子。
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还在硬撑:
“看什么看?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人都带走了,还想怎么着?”
墨璃开口,语气很平淡:“包袱。”
“没有!”
墨璃点点头,朝凤夙秋看了一眼。
凤夙秋会意,抬脚往屋里走。
婆子急了,冲上来想拦。
凤夙秋侧身一让,婆子扑了个空,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另外两个婆子举着烧火棍想上前,被凤夙秋淡淡一扫,又缩了回去。
凤夙秋进了屋。
片刻后,他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走了出来。
婆子的脸都绿了。
凤夙秋把包袱递给李梅香。
李梅香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墨璃扶着李梅香上了马车,让她靠着车壁坐好,又倒了碗水递给她。
李梅香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突然跪在车厢里,要给墨璃磕头。
“墨娘子,我……”
墨璃一把拉住她:“行了,别跪。”
李梅香跪不下去,只能直起身子,眼泪扑簌簌地落。
墨璃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堵得慌。
两千多年前,这姑娘虽然也瘦,但好歹脸上还有点血色。
即便是在土匪窝,差点遭到迫害,眼里也没有失去光彩。
可现在呢?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灰扑扑的,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你没去找你姐姐吗?”墨璃问。
李梅香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姐……和我走失散了,我找不到她。”
“我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这里。”
“……。”
她孤身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被人骗到镇上,三两银子卖给了那户人家做丫鬟。
那家人姓周,原先是开杂货铺的,后来铺子倒了,男人整日喝酒赌钱,婆子就靠着几个丫鬟,做些针线活计贴补家用。
家里有三个丫鬟,李梅香是最小的,也是最受欺负的。
那婆子收了她的包袱,说是替她保管,其实就是想昧下。
墨璃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李梅香,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梅香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我……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墨娘子,您能收留我吗?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喂鸡,我都会。我吃得也不多,一天一顿就够……”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墨璃看着她,没说话。
李梅香以为她不愿意,急忙又说:“要不……要不您就当买了我也行!我……我能签卖身契!一辈子跟着您!”
墨璃摆摆手:“别说什么卖身契不卖身契的。”
她想了想,问凤夙秋:“云阳城还有多远?”
凤夙秋答:“按现在的脚程,还要五六天。”
墨璃点点头,看着李梅香:
“你先跟着我们,等到了云阳城,再做打算。”
“或许我可以通知你姐姐,来找你。”
李梅香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回是高兴的泪。
墨沫从软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姐姐。
她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姐姐不哭,吃糕。”
她把那块剩下的桂花糕递过去。
李梅香看着那块糕,又看看墨沫,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接过糕,咬了一小口,眼泪掉在糕上,又咸又甜。
墨璃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毕竟小姑娘这是真的受了很多苦。
马车重新上路。
车轮辚辚地响着,车厢里安静下来。
墨沫趴在墨璃膝头,又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升级太快,她的小身板跟不上,最近的墨沫十分嗜睡。
李梅香抱着那个蓝布包袱,靠着车壁,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盯着墨璃看。
她想的不是其他,而是这个墨娘子,过去两年,容貌居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年轻。
这也是为何,她会一眼认出墨璃的原因。
墨璃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掀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浪滚滚,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远处有几座小山,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是个好天气。
墨璃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李梅香见她闭眼,不敢再盯着看,低下头,打开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只有两件旧衣裳,其他之前的东西,果然被拿走了。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下一个镇子。
凤夙秋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三间上房。
墨璃让小二送了两桶热水上来,又让厨房做了几个菜。
李梅香洗了澡,换上自己的旧衣裳,头发还湿着,就跑到墨璃房里来帮忙。
墨璃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她进来,指了指凳子:“坐。”
李梅香没敢坐,站在一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墨璃叹了口气:“让你坐就坐。”
李梅香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下来。
饭菜送上来,四菜一汤,热腾腾的。
李梅香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菜了。
在周家那一年,吃的是残羹冷饭,能填饱肚子就算好的,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上一顿。
墨璃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
李梅香端起碗,低着头,使劲往嘴里扒饭。
她不敢吃太快,怕显得太馋,可又控制不住,眼泪掉进碗里。
墨沫坐在她旁边,小大人似的,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李梅香:“姐姐吃肉。”
李梅香看着那块肉,眼泪又涌了出来。
墨璃没说话,默默喝着汤。
吃完饭,李梅香抢着收拾碗筷,又跑去厨房要热水,说要给墨沫洗脸洗脚。
墨璃没有拦她。
让她做点什么,她心里会好受些。
夜里,墨璃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低,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墨璃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白惨惨的,洒在窗棂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李梅香那双眼睛。
疲惫,抑郁,怯懦。
十五岁的姑娘,眼睛里不该是这个样子。
墨璃阖上眼,在心里骂了一句。
操蛋的世道。
第二天一早,马车继续上路。
李梅香起得比谁都早,帮着店小二喂了马,又去厨房要了热水,端到墨璃房里来。
墨璃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饭,一行人继续赶路。
李梅香坐在车厢角落里,把墨沫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墨沫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姐姐,窝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姐姐,你以前住在哪里呀?”
“姐姐,你见过大老虎吗?”
“姐姐,你吃糕吗?”
李梅香听着她稚嫩的童言童语,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墨璃靠着车壁,掀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两边是起伏的丘陵,长满了野草和矮树。
天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马车又走了两天。
这天傍晚,马车进了一座县城,停在城门口等着盘查。
墨璃掀开车帘往外看,突然愣住了。
城门口贴着几张告示,其中一张画像,赫然是她自己!虽然看不出脸,但那时那个装扮就是她之前的样子。
墨璃心里一紧,正要细看,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回过头。
官道尽头,一队黑骑正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如冠玉,眉目冷峻。
墨璃瞳孔微缩。
那人她看着有些面熟,长得很像赵天宝!
莫非又是赵家的人。
墨璃放下车帘,心里头把那几张告示又过了一遍。
那画像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缉拿要犯,赏银千两。
千两银子。
墨璃冷笑一声,自己还挺值钱。
凤夙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得很低:“阿璃,有人要抓你。”
“不用管,那画的哪里像我了。”墨璃觉得无所谓。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墨璃还是用灵力改变了自己的外貌。
外人眼中,她就是另外一个模样,并且给自己设了一个结界。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结界,不是隐身,也不是让人看不见她,而是让看过她的人记不住她。
然后她这才下车。
“我准备去买点东西,阿秋你留下看沫沫。”
“小香,你和我一起去。”
李梅香慌忙点头,把墨沫放到软枕上,跟着跳下马车。
墨沫不乐意了,小嘴一瘪:“娘亲,我也要去!”
墨璃弯腰摸摸她的头:
“乖,娘亲去买好吃的,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车上等着,让凤叔叔陪你玩。”
墨沫还是不太高兴,但也没闹,乖乖缩回车厢里。
凤夙秋站在车边,目光在墨璃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墨璃知道他想说什么:“放心,不会有事。”
她带着李梅香,朝城门走去。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户,还有几个赶着驴车的货郎。
墨璃站在队尾,不紧不慢地跟着往前挪。
李梅香跟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城门口站着四个兵丁,两个在盘查过往行人,两个在旁边守着。
轮到一个挑担子的老汉,兵丁随便翻了翻他的筐子,摆摆手让他过去。
轮到两个结伴的妇人,兵丁多看了几眼,问了两句,也放了行。
很快就轮到墨璃。
一个瘦高个的兵丁上下打量她一眼,问:“哪里来的?”
墨璃面不改色:“北边李家村,进城买些东西。”
“进城做什么?”
“买些米面肉菜,家里要办酒席。”
兵丁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他皱起眉头,好像在回想什么,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走吧。”他摆摆手。
墨璃带着李梅香,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身后传来另一个兵丁的声音:“刚才那女的你看着眼熟不?”
瘦高个摇头:“眼熟啥?没见过。”
“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墨璃嘴角微微一勾。
进了城,里头比城外热闹多了。
墨璃找了一家油盐店。
进去买了十斤盐,二十斤香油,又买了些酱油醋什么的,零零碎碎装了一小筐。
然后又准备去买点新鲜,毕竟墨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荤素搭配。
街边蹲着好几个卖菜的农妇,面前摆着篮子,里头装着青菜、萝卜、豆角什么的。
墨璃不太会挑菜,就让李梅香来。
李梅香蹲在一个农妇面前,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又闻了闻,摇摇头,换了一家。
她挑得很仔细,每一把都翻来覆去地看,叶子要嫩的,梗要脆的,不能有黄叶,不能有虫眼。
墨璃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姑娘确实是个过日子的。
挑完菜,又去买肉。
肉铺在街角,门口挂着几扇猪肉,血糊糊的。
掌柜的是个络腮胡子,穿着件油光发亮的围裙,正拿着刀剔骨头。
“要点什么?”
墨璃走过去:“五花肉来五斤,排骨来三斤,再来两只蹄膀。”
络腮胡子眼睛一亮,麻利地拿起刀,从挂着的那扇肉上切下一条五花肉,往秤上一扔:
“五斤二两,算你五斤!”
墨璃点点头。
络腮胡子又砍了几根排骨,称好,再拿两只蹄膀,一起用荷叶包好,麻绳捆起来。
“总共一百二十文。”
墨璃付了钱,让李梅香提着。
李梅香两只手都占满了,左手提着调料袋子,右手挎着菜筐子,胳膊上还挂着肉。
墨璃看她那样子,有点好笑:“能行吗?”
李梅香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能行!墨娘子,这些东西够吃好些天了。”
墨璃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水果摊,摆着梨、桃子。
墨沫喜欢吃甜的,买点回去给她解馋。
墨璃正挑着桃子,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街那头来了一队黑骑,正是赵家的那人。
街上的人慌忙躲避,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把摊子往后挪。
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躲得慢了,篮子被马撞翻,鸡蛋碎了一地,老太太吓得瘫在地上。
那骑马的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前冲。
墨璃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到路边。
黑骑从她面前经过,马蹄踏起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赵天青坐在马上,脸色冷得像块冰。
他的目光在街上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墨璃低着头,装作挑水果的样子。
赵天青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黑骑继续往前,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墨璃抬起头,看着那队人远去的背影,看来这位赵家的人,是长了脑子的。
估摸着就是赵家的继承人,赵天青了吧,果然和那几个草包不一样。
“墨娘子?”李梅香小心翼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墨璃回过神来,看见李梅香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没事。”她说,“继续买东西。”
买完水果,又去杂货铺买了些碗筷什么的。
墨璃想了想,又买了些糕点、糖果,路上给墨沫解闷。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两人往回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墨璃突然停住脚步。
前面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墨璃本来不想凑热闹,可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让她皱起了眉头。
是个女人的哭声,哭得很惨,一边哭一边喊:
“求求你们了,我儿子才三岁,你们不能带走他啊!”
墨璃走过去,挤进人群。
里头跪着一个年轻妇人,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绸衫,看着像是管家,另一个是打手模样的壮汉。
绸衫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晃了晃: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男人欠了我们老爷二十两银子,人跑了,不找你找谁?”
妇人哭着说:“他欠的钱我不知道啊!我跟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母子吧!”
绸衫男人冷笑一声:“放过你们?那二十两银子谁还?来人,把孩子带走!”
壮汉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抢孩子。
妇人死死抱着孩子,拼命往后缩。
壮汉不耐烦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扑倒在地,孩子被抢了过去。
“娘!娘!”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妇人爬起来想追,被壮汉一脚踹倒。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