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粮食，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高兴，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这个村子的建立，虽然只是因为圣人旗说的功德值，但是能够发展成这样，是她完全没想到的，这种改变别人命运的感觉，让她很是欣慰。
徐大爷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东家您看，那边那片是今年新开出来的荒地，原本是个乱石岗，村里人闲时就去捡石头，捡了一个多月，愣是捡出三十亩好地来，虽然现在肥力还不够，但种点豆子没问题，过两年养好了，又能多收不少粮食。”
他说着，指向更远处那片泛着墨绿的麦田，“麦子长得也好，今年风调雨顺，老天爷赏饭吃，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壮实。”
墨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麦苗确实长得齐整，看上去郁郁葱葱。
“徐大爷，”墨璃收回目光，看着身边这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语气郑重，“袁村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当初我给您放权，让您放手去做，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您能做到这个份上。”
徐大爷连连摆手，脸上却掩不住那点自豪的笑意：
“东家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也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真正出钱出力的都是您。您给的银子，一分都没敢乱花，全用在刀刃上了。盖房子、开荒、建书院，哪样不要钱？要不是您给的银子，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办不成事儿啊。”
墨璃笑了，她知道徐大爷说的是实情，但也知道，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个靠谱的人来管钱办事，徐大爷就是那个最靠谱的人。
她想了想，开口道：“徐大爷，袁村现在走上正轨了，往后还是得劳烦您多费心。我有件事要交代您，村里产的那些袁米和麦子，您还是要定期派人送到各个袁记米铺去，数量就按以前定的规矩办，不够的话，可以适当增加一些，但别把村里的存粮都掏空了，得留足口粮和种子。”
徐大爷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用指头蘸了点唾沫，翻开仔细记着：
“东家放心，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呢。每个月月初，我都让村里那几个壮劳力赶着车，装上粮食往各个铺子送，风雨无阻。”
墨璃点点头，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送粮食的人，一定要给够工钱，别让人白跑腿。”
“诶诶，都按东家说的办。”
徐大爷把小本本收好，抬头看着墨璃，眼里有些不舍，“东家这是要走了？才来一天就走？村里人还张罗着要给东家办个接风宴呢，昨儿个就有好几家来打听，说想请东家吃饭。”
墨璃摇摇头，语气温和：“饭就不吃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这次出来，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能在袁村久留。往后有空，我还会再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徐大爷，“徐大爷，袁村我就交给您了，您多受累。”
徐大爷眼眶有些发红，他活了大半辈子，遇见过不少东家，但像墨璃这样真心实意为流民着想的，还是头一个。
他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东家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袁村给您守好了，管好了。您在外头忙，别惦记家里，啥时候想回来了，袁村的大门永远给您敞着。”
墨璃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徐大爷的胳膊，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见外，这份情谊，记在心里就行。
回到小院时，凤夙秋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抱着墨沫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姑娘看见墨璃回来，立刻张开小手要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娘亲……”
墨璃接过女儿，在她软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凤夙秋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温柔：“看完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吧，”墨璃抱着墨沫，环顾了一圈这个清雅的小院，心里有些不舍，“趁着天色还早，赶一程路。”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古迟那洪亮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主子！马车套好了，随时能走！”老头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地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那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马车，两匹马打着响鼻，马蹄轻轻刨着地面。
墨璃失笑：“您老这动作倒快。”
古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那可不！跟着主子出门，我啥时候拖过后腿？再说这袁村虽好，但我老古还是想跟着主子走南闯北，这才够劲儿。”
徐大爷一直送到村口，身后跟着几十个闻讯赶来的村民，大家七嘴八舌地挽留着，有往车上塞鸡蛋的，有往车上塞干菜的。
墨璃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众人，只收下了一小篮子煮鸡蛋，说是路上给墨沫吃。
马车启动时，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淡淡的烟尘。
墨璃掀开车帘回头望去，袁村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那些质朴的面孔，那些真挚的笑容，却深深地印在了她心里。
车厢里，墨沫已经趴在凤夙秋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凤夙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这村子，发展的不错。”
墨璃靠在车厢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满意：“所以不能看轻任何人，哪怕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马车辚辚向前，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农田到山林，从村庄到荒野，天地辽阔，前途漫漫。
从袁村到沙城，马车需要走半个多月。
墨璃并不着急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歇歇脚，让墨沫下车跑一跑，也让古迟那两匹老马喘口气。
古迟的驾车技术很好，马车走得平稳，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坐着一点也不颠簸。
走了七八天，路边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平原越来越多，山林越来越少，空气也似乎干燥了一些。
墨璃知道，离沙城越来越近了。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客栈饭馆一应俱全，人来人往的，倒挺热闹。古迟把马车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门口，跳下车去打听，不一会儿就出来说：
“主子，有上房，干净得很，老板娘是个利落人。”
墨璃抱着墨沫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客栈老板娘果然是个利落人，四十来岁，系着围裙，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见墨璃就笑开了：
“哎呦，这位夫人可真俊，小小姐也招人疼。快请进快请进，上房都收拾好了，热水随时有，晚饭想吃点什么？咱们这儿的羊肉是一绝，炖得烂烂的，老人小孩都能吃。”
墨璃被她的热情感染，笑道：“那就来一锅羊肉，再炒两个素菜，主食要馒头。”
墨璃是不爱吃羊肉的，但是这地方的特色就是羊肉，试一试也是无妨。
“好嘞！”
老板娘响亮的应了一声，转身冲后厨喊，“羊肉一锅，素菜两个，馒头管够！”
喊完又回过头来，殷勤地把墨璃一行人往楼上引，“夫人楼上请，天字一号房，最大最亮堂的，窗户正对着街，又不吵，包您满意。”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明亮，床铺干净，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墨璃把墨沫放在床上，小家伙立刻滚了一圈，咯咯笑着：“软和……软和……”
凤夙秋把行李放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这镇子比看上去热闹，街上还有不少摆夜市的。”
墨璃也走到窗边，只见暮色四合，街上却亮起了一盏盏灯笼，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居然还挺热闹。她心里一动，对凤夙秋道：“吃完饭咱们也去逛逛？让墨沫看看热闹。”
凤夙秋自然没有异议。
晚饭果然丰盛，羊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白，香气扑鼻。
素菜也炒得清爽，馒头是新蒸的，又白又暄软。墨沫一个人就吃了小半个馒头，喝了一小碗羊肉汤，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三人加上古迟，慢悠悠地逛起了夜市。墨沫被凤夙秋抱在怀里，眼睛都不够用了，看见卖糖人的就走不动路，看见卖风车的就伸着小手要，最后怀里抱着一串糖葫芦，手里举着个小风车，心满意足。
古迟也跟着凑热闹，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最后买了一包花生糖，边吃边嘟囔：“比袁村的差点，但也还行。”
墨璃失笑，这老爷子，想不到只在袁村待了一个多月，就这么喜欢那个地方了。
逛了一圈回到客栈，墨沫已经趴在凤夙秋肩上睡着了，安顿好女儿，墨璃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安静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些期待，毕竟袁村一年没去，变化那么大。
明天再赶一天路，后天就能到沙城了。一年没见，也不知道那边变成了什么样。
那些荒地，那些棉花，还有柳飘絮修的织布作坊。
希望一切顺利。
十月的沙城，已经有了几分深秋的萧瑟，但这份萧瑟却掩盖不住，这座边城日益蓬勃的生机。
墨璃的马车从北门进入时，正值午后，阳光正好。
守门的兵卒比一年前多了几个，盘查得也仔细了些，但一听说来人是找柳家作坊的，立刻就放了行，还热情地指了路：
“往东走，过两条街，看见那个最大的院子就是了，柳老板的作坊，咱们城里没人不知道。”
墨璃心里一动，柳老板？看来飘絮这一年，还真是干出了名堂。
马车顺着兵卒指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变化让墨璃几乎不敢认，之前前她来的时候，这条街还破破烂烂的，铺面稀稀拉拉，行人寥寥无几。
如今却是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内地的城镇没什么两样。
“主子，”古迟在外面喊，“到了！好大的院子！”
墨璃掀开车帘，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占地极广的大院，青砖灰瓦，高高的门楼，门口还挂着块匾额，上书“柳记织坊”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院子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有的正往里运东西，有的正往外拉货，进进出出的工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门房里有人专门登记，看见墨璃的马车停在门口，立刻跑出来一个年轻人，客气地问：“敢问几位找谁？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送货的？”
墨璃下了车，正想说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东家！是东家来了！”
话音刚落，柳飘絮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袄裙，头发高高挽起，整个人比一年前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她跑到墨璃面前，一把抓住墨璃的手，眼圈立刻就红了：“东家！您可算来了！我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您来看看！您快进来看看，咱们的作坊！”
墨璃被她拉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她，笑道：“瘦了，但也精神了，像个当老板的样子了。”
柳飘絮抹了抹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东家别打趣我，我算什么老板，都是给东家办事的。东家快来看，这边是库房，那边是织布间，再往后是染坊，工人现在有八十多个，织机五十台，还在不断添置……”
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语气里满是自豪。
墨璃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库房里堆得满满的，全是一匹匹织好的布，整整齐齐码放着。
织布间里，几十台织机同时运作，梭子飞快地穿梭，咔嗒咔嗒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好听。
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手法熟练，神情专注，偶尔有人抬头看过来，也只是腼腆地笑笑，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些工人，都是附近的农户和城里贫苦人家的女儿，”
柳飘絮解释道，“都是我亲自教的，她们学的很快。”
墨璃点点头，心里很是满意。
穿过织布间，来到后院，柳飘絮推开一扇门，里头是一间宽敞的屋子，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着。
“这是染坊，”
柳飘絮道，“我把织好的棉布，全部染上颜色。虽然价格比其他地方的贵很多。现在咱们的布供不应求。”
墨璃拿起一块染好的蓝布看了看，颜色确实纯正，手感也柔软，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放下布，看着柳飘絮，认真道：“飘絮，你辛苦了。这一年，你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个摊子，不容易。”
柳飘絮眼眶又红了，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
“东家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东家，我早就……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东家给我机会，给我本钱，给我撑腰，我要是还办不好事，那还是人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东家，棉花你去了吗，今年又是大丰收！”
说到棉花，柳飘絮的语气又兴奋起来。
她拉着墨璃往外走，穿过织坊的后门，来到一片开阔的场地。场地上搭着一排排木架子，架子上挂满了一袋袋的棉花，雪白雪白的。
“东家您看，”柳飘絮指着那些袋子，“今年一共收了八千多斤棉花，都是上等的好棉。那些荒地，一共种了五千亩，我听说接下来还会继续扩种。”
墨璃站在那些棉花袋子中间，伸手摸了摸，棉花十分柔软。
“织坊现在一天能织多少布？”她问。
柳飘絮想了想，道：“如果全力开工，一天能织一百多匹。但现在棉花够用，人手也够，就是织机不太够，还有好些女工等着上机呢。我想着，等东家来了，再添置一批织机，把规模再扩大一倍。”
墨璃点点头：“该添置的就添置，不用省。银子够吗？”
柳飘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够，够着呢。这一年卖布赚了不少，我都攒着，就等东家来定夺。”
墨璃笑了，不愧是柳家人，果然是厉害人物。
她拍了拍柳飘絮的肩膀，道：“走，带我去看看账本，然后咱们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柳飘絮点了点头。她之前答应墨璃帮她建立织布作坊，本以为是小打小闹。
可是墨璃给了她钱，给了她最大的权力，对她如此信任，她心里的那点犹豫彻底消失，这才有了今天。
傍晚时分，墨璃坐在织坊后院的小厅里，翻看着柳飘絮递上来的账本。
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得明明白白。
墨璃一页页翻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年，柳飘絮不但把织坊办起来了，还办得有声有色。除去所有的开支，净赚的银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而更让她满意的是，柳飘絮没有急着把赚的钱都花掉，而是攒了下来，等着她来做主。
“做得很好，”墨璃合上账本，看着柳飘絮，眼里满是赞赏，“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柳飘絮脸红了，低下头，小声道：“都是东家的信任。”
墨璃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飘絮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想把织坊再扩大，多添织机，多招工人。现在沙城越来越热闹，来往的客商也多了，咱们的布不愁卖。我还想，能不能再开个铺子，专门卖咱们自己织的布，不经过那些布商，能多赚一层。”
墨璃点点头，柳飘絮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她想了想，道：“铺子可以开，但要选好位置。另外，织坊扩大可以，但要稳着来，别一下子铺太大，容易出乱子。还有，那些工人的工钱，可以适当涨一些，让她们干得更安心。”
柳飘絮认真记着，连连点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古迟的声音响起：
“主子，外头有人求见，说是沙城新任的知府，姓周，想请主子过府一叙。”
墨璃眉头微挑，新任县令？
之前的县令，李守正李大人去哪里了？
“李守正李大人，去什么地方了，怎么会新来个县令？”
柳飘絮一听这个新任县令，微微皱眉：“东家，李大人半年前已经调回京城了。而且这个新任的周县令，不是个好相处的。”
调回去了？莫非是夜琉辰的手笔，他做事这么快？
墨璃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淡淡道：“没事，我去会会他。飘絮，你让人准备一份咱们织坊出的细布，再准备一些棉花样品，明天我要用。”
柳飘絮应声去了，墨璃走到门口，凤夙秋正抱着墨沫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轻声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墨璃摇摇头：“不用，你陪着墨沫。我去去就回，只是探探口风。”
凤夙秋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道：“小心些。”
墨璃应了一声，带着古迟，跟着来人往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