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墨璃就帶著五個人去了碼頭，昨天談好的不包吃五兩銀子，但是墨璃又不會做飯，干脆把錢加到十兩，希望孫大舵給他們包飯。
孫大舵一听這話自然是願意，不就是多幾雙筷子的事情嗎！
接過墨璃遞上的銀子，在牙上一咬，又掂了掂，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態度立刻比昨天熱情了三分。
“墨姑娘痛快！來來來，我親自領你們上船。”
孫大舵把銀子往懷里一揣，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小心腳下，這碼頭石板滑得很。”
墨璃抱起墨沫，劉雲霜牽著石頭，鳳夙秋把兩個包袱一左一右搭在肩上，又拎起一個裝干糧的布袋子，悶聲不響地跟在最後面。
一行人踩著晃晃悠悠的跳板上了船，甲板比從下面看著還要寬，足有兩三丈見方，堆滿了貨箱，貨箱上面蓋著油布，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來來來，這邊走。”
孫大舵引著他們穿過貨堆，往船艙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介紹︰
“我這船雖然拉貨，但專門留了幾間干淨艙房，給貴客用的。平時不走空，這次正好趕上多了幾個，算你們運氣好。”
船艙在船尾的位置，要從甲板上下幾級木梯，走過一條狹窄的過道。
過道兩邊各有一扇門，孫大舵推開左邊那扇，里面是一間不大的艙房，擺著兩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枕頭上疊著一條藍布被子。
角落里有一張小小的方桌，桌上擱著一只粗陶茶壺和兩只倒扣的茶碗。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干干淨淨。
“這間你們誰住？”孫大舵問。
“我和沫沫住這間。”墨璃看了一眼，覺得還算滿意。
孫大舵又推開對面那扇門，格局一模一樣，只是床鋪朝向不同。他拍了拍門框，笑道︰“這間給那位嫂子和這位小公子住，挨得近，互相有個照應。”
劉雲霜點了點頭，牽著石頭走進去，把包袱放在床上，回頭對孫大舵說了聲“有勞了”。
孫大舵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最後面的鳳夙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子，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
“這位公子……就剩這兩間了，要不我讓伙計在貨艙那邊騰個地方？”
鳳夙秋搖搖頭︰“不必麻煩，我隨便找個地方對付一下就行。”
孫大舵見他這麼說自然是高興的，不麻煩騰房間，那倒是省了不少事。
“那幾位先休息，到時候開飯我會讓人端來了，對了幾位可以在船上隨意走動，但是不能去貨倉。”
墨璃看他這般豪爽，點點頭︰“放心，我們自然會遵守規矩。”
孫大舵听墨璃這麼說，滿意的離開。雖然孫大舵說這個船不是專門拉人的，但是還是有不少人坐這個船。
墨璃正在想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讓開讓開！都讓開！沒看到我們少爺小姐上船了嗎？瞎了眼的東西！”
墨璃轉過頭，看到一群衣著光鮮的人，正從碼頭上走過來，前呼後擁的，排場大得像是在迎親。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穿著青衣的小廝，一邊走一邊吆喝，把甲板上的其他乘客趕到兩邊去，態度蠻橫。
跟在後面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錦袍，腰間系著一條金絲玉帶，脖子上掛著一塊巴掌大的翡翠玉佩，手指上戴著三個金戒指，整個人從頭到腳寫滿了“我有錢”三個大字。
他的臉長得還算端正，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子盛氣凌人的傲氣，走路的時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楮只看天不看人，好像地上的人都不配入他的眼。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上插著金步搖，耳朵上戴著紅寶石耳墜，手上戴著翡翠鐲子，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的長相跟那個年輕男人有幾分相似，大概是兄妹倆，但她的表情比他哥哥還要傲慢，走過甲板的時候用手帕捂著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讓她作嘔的氣味，嘴里還嘟囔著︰
“這船上怎麼這麼多人？又髒又臭的，哥，我們能不能換一艘船？”
“將就一下吧，妹妹。”
年輕男人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寵溺，“這艘船是去清河鎮最大的了，下一艘比這個還小，你更受不了。”
“真是倒霉。”
姑娘撇了撇嘴，目光在甲板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墨璃和墨沫身上。
墨璃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青色的布衣裙，頭發隨便用一根木簪挽著，用了隱藏樣貌的幻術，所以站在一群普通乘客中間一點也不起眼。
墨沫穿著一件粉色小襖，抱著 變成的小黑狗，臉上同樣有幻術，一般人看不透她的容貌，所以別人看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孩子。
那姑娘的目光在墨璃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向下撇了撇，然後移開，像是看到了什麼礙眼的東西。
她拉著她哥哥的袖子，聲音不大但故意讓周圍的人都听見︰
“哥，你看這些人，一個個窮酸樣，跟我們坐一艘船，也不怕髒了我們的眼。”
年輕男人笑了笑，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也在墨璃身上掃了一下，那目光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錢的貨物。
墨璃面無表情，她不是那種被人說兩句就跳腳的人，這種狗眼看人低的貨色她見多了，跟他們計較掉價。
墨沫倒是听到了，但她听不懂，歪著腦袋看著那對兄妹，小臉上滿是好奇。
鳳夙秋眯著眼楮，不知在想什麼。
那對兄妹在船艙最里面住了下來，跟墨璃的房間隔著兩個艙位。
墨璃從送茶水的船工嘴里听到了他們的來歷。
哥哥叫錢多寶，妹妹叫錢多金，是繁江鎮首富錢家的一對兒女。
錢家做的是絲綢生意，蜀州一半的絲綢都是從錢家的商行出去的，家產萬貫，富可敵國。
這對兄妹從小嬌生慣養，眼高于頂，在繁江鎮橫著走慣了，把誰都不放在眼里。
這次是去清河鎮談一筆大生意，帶的隨從就有十幾個，光是行李就裝了半條船。
墨璃听完，笑了笑，沒有說話。
什麼錢家、什麼首富，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船在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開了。
太陽從東方升起，把整條江面染成了金紅色，船身在晨光中緩緩駛離碼頭，駛入寬闊的江面，兩岸的青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緩緩展開的山水畫卷。
墨璃站在甲板上，看著岸邊的景色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心里頭那點離愁別緒慢慢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踏上新征程的興奮和期待。
船上的日子很單調，白天看風景，晚上听江水，偶爾跟其他乘客聊聊天，一天一天地就過去。
墨璃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里，要麼陪墨沫玩，要麼跟劉雲霜商量到了北漠之後的安排，要麼一個人坐著發呆想事情。
鳳夙秋還是老樣子，靠在船艙外面的柱子上，一站就是一天，像一根釘在船上的木樁子，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那對兄妹倒是很活躍，每天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前呼後擁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錢家的少爺小姐。
錢多金尤其愛顯擺，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哪來來的暴發戶。
墨璃對這些視而不見，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船開到第三天的時候，江面上起了風，船身晃得厲害，墨沫暈船了，小臉煞白，趴在船舷上干嘔，什麼都吐不出來。
墨璃心疼得不行，抱著她坐在甲板上透氣，給她揉肚子，讓她吹吹風會舒服一些。
錢多金正好從旁邊經過，看到墨沫那副難受的樣子，不但沒有同情，反而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麼惡心的東西︰
“哎呀，這小丫頭暈船了？髒死了，別吐到我的裙子上，我這裙子可是蜀錦的，一件值一百兩銀子呢。”
她旁邊的丫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要吐去船尾吐，別在這里礙眼。”
墨璃抬起頭，看了錢多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但錢多金不知道為什麼，被那一眼看得後背一涼，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樣，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拉著丫鬟快步走開了。
走出去好幾步，她才回過神來，轉頭對丫鬟說︰“剛才那個女人看我的眼神，怎麼那麼 人？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丫鬟也心有余悸︰“奴婢也看到了，那眼神確實嚇人。”
錢多金哼了一聲，強撐著面子說︰“怕什麼，一個窮酸村婦而已，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墨璃沒有理會她們的對話，繼續給墨沫揉肚子。
墨沫趴在她腿上，有氣無力地說︰“娘親，那個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墨璃笑了笑，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不是不喜歡你，是她不喜歡所有人，連她自己都不喜歡。”
墨沫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閉上眼楮，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船行的第四天，天氣放晴，江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兩岸的青山倒映在水中，天光雲影共徘徊，美得讓人心醉。
墨沫的暈船終于好了，又活蹦亂跳地在甲板上跑來跑去， 跟在她腳邊，小黑狗模樣的身體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惹得幾個船工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