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半路下船的那些人提前到了清河镇，跑去报官，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不定这些差役还收了钱家的好处，把船上那两条人命全扣在了她头上。
毕竟大家可是都知道，只有她和钱家两兄妹起过冲突。
钱家有钱，在繁江镇能横着走，在清河镇就算不是地头蛇，拿银子开路也能砸出一条道来。
那几个差役走得很快，腰间的刀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拍在胯骨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为首那个黑脸汉子走到墨璃面前，上下打量了她，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那种眼神墨璃见多了，就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大概在想这些羔羊能榨出多少油水。
“你就是那个在船上杀人的女人？”
黑脸汉子的声音很大，故意让码头上的人都能听见，这是在给自己立威，也是在给墨璃施压。
墨璃看着他，眼神发冷。
她怀里抱着墨沫，小家伙刚睡醒，迷迷糊糊地把脸埋在墨璃的颈窝里，小手抓着墨璃的衣领，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石头站在刘云霜身边，少年面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黑脸汉子见墨璃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嗓门又大了几分，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在船上杀了人？钱家少爷钱多宝和钱家小姐钱多金，是不是你杀的？”
“半路下船的客人都说了，你跟钱家兄妹在船上起了冲突，第三天钱多宝就死在了船上，死得不明不白，浑身是血，舌头都没了！第五天钱多金也死了，死法跟她哥一模一样！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码头上的人听到“杀人”两个字，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那些扛活的苦力不扛活了，蹲在路边抽烟的也不抽烟了，饭馆里吃饭的都端着碗就跑了出来，杂货铺的老板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连茶楼二楼的窗户都打开了，探出好几颗脑袋来。
不得不说这些人是真的喜欢看热闹，真是一生爱凑热闹的人。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死人这种事，在他们眼里比过年还热闹。而且死的还是钱家的少爷和小姐。
要知道钱家在清河镇也是非常有名的！那两位也是出了名的嚣张。
墨璃完全没把面前的官差放在眼里，倒是对这群看热闹的人有些兴趣。
一般人听到杀人不是躲得远远的，好家伙这里的人，倒是爱看这些热闹。
黑脸汉子见墨璃没什么反应，一时有些气愤。
他在清河镇当差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不识相的人。
一般人看到他这身官衣，早就吓得腿软，磕头求饶，外加疯狂塞银子，但像面前这个女人，一句话不说，一个表情不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是头一回见。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朝身后的两个差役一挥手：
“把她给我抓起来！带回衙门审问！”
胖差役抖了抖手里的铁链，哗啦啦的声响在码头上格外刺耳。
瘦差役提了提灯笼，烛火在暮色中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胖差役往前走了一步，铁链举起来，对准墨璃的手腕就套了下去。
墨璃眉头微皱，右脚抬起，一脚踹在胖差役的肚子上。
那动作快得没人看清，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胖差役整个人像一只被人踢飞的皮球，往后飞了出去，那肥胖的身体撞翻了身后一堆木桶，木桶哗啦啦倒了一片，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胖差役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半天喘不上来气，脸色从红变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女人，在抱着孩子的情况下，一脚把一个两百多斤的壮汉踹飞了出去？
这女人是铁打的吗？还是她根本不是人？
黑脸汉子的脸一下子黑了，本来他的脸就黑，现在都黑成了锅底。
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声音变了调：
“你敢殴打官府的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这是死罪！杀头的死罪！”
墨璃把踹出去的脚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踩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她轻轻跺了跺脚，把灰抖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黑脸汉子，淡淡开口：“他要拿铁链套我，我正当防卫。你那么惊讶做什么？”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他没听过“正当防卫”这个词，但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更黑了，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墨璃的手指在发抖：
“你等着！你等着！你有种别跑！我这就去叫人！今天不把你抓进去，我就不姓王！”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皂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一条补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裤子。
瘦差役提着灯笼跟在他后面跑，灯笼里的烛火被风一吹，灭了一盏，他也不管，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捡。
毕竟这三个人中，就属那个胖子武力值最高，结果那个胖子被人一脚解决了，他们两个菜鸡就更加没胆子继续找茬。
还以为是什么肥差，结果是惹上了母老虎。
码头上的人没有因为差役离开就散，反而越聚越多。
那些刚才还在远处观望的人，看到热闹越来越大，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一开始只敢隔着半条街探头探脑，后来发现那几个差役是真的跑了，不是诈唬，便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一样，一个个凑了过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墨璃几个人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她们。
有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往里瞧，有人挤不进来就踩着旁边的石墩子往上爬，场面比庙会还热闹。
“我的天老爷，这女人什么来头？一脚就把胖子捕头踹飞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佩服，两只手比划着：
“我亲眼看见的，就那么一脚，砰！那二百斤快三百斤的捕头就飞出去了，少说飞了有一丈远！”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得像自己亲自动了手，“你没看见前面那个？那个瘦差役，就是王捕头身边的那个，他都吓尿了。那女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结果就因为那女的把胖子踹飞了，那家伙自己就尿了，笑死我了！我看的真真的。”
“可不是嘛！胖子捕头那身板，少说也有二百八十斤，平时在码头上横着走，谁敢惹他？上次有个卖鱼的跟他顶了两句嘴，被他扇了两个耳光，半边脸肿了三天。这回可好，连人家衣角都没摸着，就被踹得找不着北了。”
灰袍汉子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又怕被人听见，赶紧捂住嘴。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颤巍巍地挤到前面，眯着眼睛看了看墨璃，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那是胖子被踹飞后磕破鼻子留下的，暗红色的一小摊，在灰色的石板上格外扎眼。
老头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
“我活了六十七年，在清河镇码头看了五十年的热闹，头一回见着官差被打成这样。稀奇，真稀奇。这女娃娃胆子忒大，打了官差，按律法可是要吃板子的。”
“吃板子？那也得先抓得住她才行啊！”
瘦高个儿一扬下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没看见她刚才那一脚？那身手，那架势，我看她八成是练家子，说不定还是哪个镖局的女镖师，或者是江湖上的人物。你看她那眼神，看王捕头跟看一只蚂蚁似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种人，能是普通人？”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听得心里发毛，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皱着眉头插嘴道：
“镖师又怎么样？江湖人物又怎么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清河镇可是钱家的地盘，王捕头跟钱家什么关系你们不知道？上回钱家粮行断了人家的称，人家去衙门告状，王捕头直接把告状的人打了一顿撵出去了。这女人得罪了钱家，又打了王捕头，这不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吗？”
“那倒也是。”
灰褂汉子挠了挠头，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几分：
“钱家在清河镇经营了多少年了？少说也有二十年。绸缎庄、粮行、当铺、客栈，半个镇子的买卖都姓钱。王捕头是钱家大少爷的拜把子兄弟，这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打了王捕头，就是打了钱家的脸，钱家能善罢甘休？”
瘦高个儿却不以为然，哼了一声：“钱家也就在这里算个人物，出了清河镇还算个屁。？”
这话他说的小声，只有周围几个人听见
一个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慢悠悠：
“你们别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你们看看那个女人的眼睛，再看看她身边那个少年，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少年从刚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不说话，齐齐把目光投向石头。
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就站在墨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没有焦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阴郁。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的另一边，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凑到了几个差役跟前，压低声音问：
“几位兄弟，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个一脸开心的男人道：“王捕头，三个被人打了。喏~就是那边那个女子打的，一脚就把胖捕快踹飞了。”
绸衫商人听见这话，眼珠子转了转，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那打算怎么办？我看王捕头都不在了，莫非他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露出几分幸灾乐祸：“怎么可能算了！王捕头回衙门报信了，估计一会儿 回来一大群官差，那位姑娘可惨咯。”
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惋惜。
绸衫商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缩回了人群里，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墨璃听着周围的的议论声，嘴角忍不住抽搐，看来这清河镇的老百姓，都希望官府倒大霉啊，不然也不会看见那些差役挨揍，这么兴奋。
嘈杂声把墨沫吵醒了，小家伙迷迷糊糊地从墨璃肩膀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小脸皱成一团。
她看了看四周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墨璃的脸，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娘亲，怎么这么多人？”
墨璃低下头，看着女儿睡眼惺忪的小脸，小声说道：“没事，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看什么热闹？”
“自然是看我们的热闹。”
她把墨沫换了个姿势，让小家伙趴得更舒服一些。
“娘亲，我们有什么热闹可看的，这些人是想抢我们的东西吗？”
毕竟之前没少遇见，想抢他们东西的，不过都被娘亲给打走了。
墨璃摇了摇头：“不是，他们就是闲的。”
话音刚落，码头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三五个，是一大片，至少有二三十个人。
黑脸汉子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大群穿皂衣的差役。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看到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空出一大片场地来。
但他们没有离开，只是退到更远的地方继续看，生怕错过好戏。
黑脸汉子这回不亲自上了，他站在那群差役后面，手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凶狠。
他指着墨璃，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就是她！就是那个穿青衣服的女人！她杀了钱家少爷和钱家小姐，还敢殴打官府的人！兄弟们，把她抓起来！钱家说了，谁要是能把这个女人拿下，赏银五百两！死的活的都行！”
五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那些差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们在这清河镇当差，一个月才拿三两银子的俸禄，五百两够他们不吃不喝攒几十年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他们本来就不觉得抓一个女人有什么难的。
刚才胖差役被踹飞估计是因为大意，现在他们有二三十个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一个高个子差役最先冲上来，手里拿着一根齐眉棍，照着墨璃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棍子带起来的风呼呼的响，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普通人的脑袋当场就得开花。
墨璃侧了一下头，棍子从她耳边擦过去，砸在了空气里。
她伸手抓住棍子的另一端，往回一拽，高个子差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了地上，门牙磕在码头石板上，磕掉了两颗，血和牙齿一起从嘴里喷了出来，疼得他嗷嗷直叫。
又有两个差役从左右两边同时冲上来，一个拿刀，一个拿铁链。
拿刀的朝墨璃的腰砍过来，拿铁链的朝墨璃的脖子套过来。墨璃抱着墨沫往下一蹲，刀从她头顶削过去，铁链从她头顶飞过去，套了个空。
她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一只脚踢在拿刀那个差役的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三个差役身上，四个人滚成了一团。
然后她左手抱着墨沫，右手抓住铁链的一头，猛地一甩，铁链在空中转了个圈，缠住拿铁链那个差役的手腕，然后一甩，那个差役带着铁链，被砸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