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继续往下说：
“铺子后面带着个院子。三间正房，一间厢房，灶房是独立的，院子里有口水井，不用去街上挑水。你们一家子，全搬过去。”
“只要大山哥替我看着铺子二十年，我就把这个铺子的地契送给他。”
“二十年过后，你们是想卖掉铺子还是继续替我管理袁记米铺都可以。”
这下连李老婆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住在月松客栈这些日子，虽说墨璃包了房钱饭钱，但李老婆子心里一直不踏实。
客栈是别人的地方，住一天两天是人情，住久了是负担。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墨璃的脸色，生怕墨丫头觉得他们是累赘。
可现在，墨璃相当于白送给他们一家房子，这……这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但是她又无法拒绝，毕竟诱惑力实在是太大，她根本就控制不了！人心都是贪婪地，李老婆子承认自己也是贪婪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发酸，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墨丫头。”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这……这怎么使得。”
墨璃看着她，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李婆婆若不是你当初救了我和沫沫，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所以你们就安心收下吧。”
看着李家人的表现，墨璃心里的了然更胜，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她对李家人的报答其实早就已经超出了范围，但是她想试一试，若是无限对这家人好，这家人会不会得寸进尺。
当他们看见了世界的繁华，还能不能保持初心。
听说李老婆子很喜欢救人，可是自从救起她以后，这李家好像再也没有救人了，这是为何？
按照李老婆子表现出来的，她应该救下李家村人才对，即便是没有全部救下，那也会护着一两个。
可是没有，那个山坳里只有李家这四个人，他们的躲藏并不隐秘。北漠人不可能发现不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但是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弄清楚。
……
袁记米铺开业那天，李大山站在柜台后面，穿着柳青给他新做的靛蓝色长衫，领口和袖口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的头发也修剪过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只有那条右腿，还是老样子，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腿微微悬着，脚尖点地，看上去不是很对称。
李大山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一会儿摸摸算盘，一会儿摸摸米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抿得紧紧的。
柳青站在他旁边，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李大山身边，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李大山的手反握回来，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三年前，他是一个瘫在床上的废人，每天都被村里人嘲笑。
两年前，他是一个在深山老林里躲藏的瘸子，天天为了躲避北漠士兵绞尽脑汁。
一年前，他是一个连野菜都快吃不上、每天看着家人挨饿的废物。
可现在，他居然当上了米铺掌柜。
虽然铺子不是他的，但墨璃说，以后这间铺子就交给他打理。
每月的工钱是五两银子，他可以让儿子去读书，让一家人吃饱饭！
“大山哥。”
墨璃站在柜台外面，叫了他一声。
李大山抬起头，对上墨璃的目光。
“这间铺子，以后就靠你了。”
墨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袁米和麦子，会定期有人送来。你不用担心货源，也不用担心价钱。你只管卖，两文钱一斤，童叟无欺。”
“我……”
李大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墨家妹子，我……我怕我做不好。”
“你做得好。”
墨璃看着他：“那么多艰难的日子，你都撑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卖个米，有什么做不好的？”
李大山没有说话。
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壁，肩膀微微发抖。柳青在旁边，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但她很快就擦掉了，挤出一个笑容来。
“大山，墨璃妹子说得对。咱们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卖个米算啥？你会打算盘，我帮你称米，咱们两口子一起干，还能干不好？”
李老婆子站在铺面门口，仰着头看那块“袁记米铺”的匾额。
阳光照在黑底金字的匾上，字迹反着光，亮得有些晃眼。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进铺子，走到那排米斗前面，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从米斗里捧起一把袁米。
米粒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哗哗地响，落在米斗里，溅起几颗米粒，在斗壁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把手里剩下的几粒米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那几粒米小心翼翼地放回米斗里，用手掌抚平了米面。
“好米。”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米。”
她转过身，看着墨璃。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墨丫头。”
她叫了一声：“你当年走的时候，在我门口放了银子是吧。”
墨璃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当时就在门内站着。”
李老婆子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看你天不亮就起来，把银子压在石头底下，然后抱着沫沫走了。”
墨璃愣了愣。
她一直以为自己走得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以为李老婆子是后来才发现银子的。
想不到这个老婆子藏得还挺深的。
“其实当时我是想留你的，可是……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李家村，所以我才没有叫你。”
李老婆子的声音很轻，她走到墨璃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墨璃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瘦，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那手心里的温度是热的，热得发烫。
“银子我留着呢。”
李老婆子继续说，“北漠人进村的时候，我把银子缝在衣襟里，贴着肉藏着。我们在山里躲了三年，饿得吃树皮的时候，我都没拿出来用。”
墨璃的瞳孔微微放大，这又是闹哪一出？
“为啥不用？”
“因为我怕用了，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李老婆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手握得更紧：
“银子是你留下的，是你的东西。我留着它，就像你还没走一样。我天天摸着衣襟里的银子，就想着，那丫头肯定还活着，她肯定会回来的。等她回来了，我要把银子还给她，告诉她，老婆子没花她的钱，老婆子就是想让她回来。”
墨璃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完全不知道这个李老婆子想做什么。
话虽如此，但是李老婆子身上根本没有银子，墨璃早就用灵力查看了，李家几人身上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她又怎么可能还留着银子。
李老婆子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连忙开口道：
“银子不在身上。”
她把手伸进领口，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
绳子磨得起了毛边，颜色褪成了灰扑扑的粉。绳子上拴着的不是玉佩，不是护身符，而是一把小得不能再小的铁钥匙。
“在山上。”
李老婆子把钥匙攥在掌心里，眼中露出几分欣喜。
“我们住的那个山坳，洞口往左数第七块石头，是活动的。拔出来，后面有个小洞，刚好能塞进去一个布包。”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自己说不完。
“那天你上山来，让我跟你下山。我一看你就什么都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等到下了山，你每天早出晚归，我都找不到你，这不拖到现在才告诉你。”
李老婆子把那把小钥匙塞到墨璃手里，脸上露出期待。
“墨丫头，那银子不多，但都是你的。你要是得空，去取一趟。路你还认得吧？就是咱们那天走的那条。”
墨璃看着她，然后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等我明天空了，去一趟，李婆婆你可还有其他东西忘记带了，若是需要我可以一起给你带下来。”
李老婆子连忙摇了摇头：“没了，没了。”
两人说话的空档，袁记米铺正式开业，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事情，不过是打开了店铺门。
门外的街道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两文钱一斤的米，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清河镇传开了，百姓们激动不已。
“真两文钱一斤？”
“真的假的？这米看着比钱家粮行的还好，钱家粮行卖十二文呢！”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李大山看着客人上门，也不再矫情，飞快拿起木秤，对着排队的人群朗声喊了一句：
“袁记米铺开业大吉，袁米两文一斤，麦子两文一斤，童叟无欺，各位乡亲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每人每天限购三斤！”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颤，但说到后面就稳了。
柳青站在他旁边，撑开一个米袋，把称好的米往里倒。米粒哗啦啦地落进米袋里，那声音清脆、饱满，好听的不得了。
李老婆子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再看着柜台后面忙碌的儿子和儿媳，心里很是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