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押送队伍少说也有上百人，清一色穿着黑红相间的藤甲，肩头上趴着拳头大的毒蝎。
队伍最前面那个领头的，骑着一匹四蹄覆鳞的蜥脚兽，周身气息十分强大。
这么一支队伍，在澜都的主街上横冲直撞，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却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这种场面在这里司空见惯。
澜都这地方，比她想象的水还要深。
“先找家成衣店。”
墨璃收回目光，语气随意，“换身衣裳再说。”
凤夙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又看了看街上那些五彩斑斓、绣满毒虫图腾的南疆服饰，默默点了个头。
他们三个现在的打扮，在这澜都城里确实太扎眼了。
南疆人很少穿素色，尤其是他这种一身白，走在街上跟一盏行走的灯笼似的，隔三条街都能被人认出来。
墨沫倒是很开心，小姑娘趴在凤夙秋肩头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东看看西瞧瞧，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娘亲，那个姐姐脖子上有条绿绿的项链！”墨沫小声说。
墨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哪是什么项链，是一条翠绿翠绿的小蛇，拇指粗细，温顺地盘在一个少女的脖颈上，蛇头搭在少女的锁骨窝里，懒洋洋地吐着信子。
墨沫眨巴眨巴眼睛，又指向另一边：
“那个老爷爷手臂上爬了好多蚂蚁！”
墨璃又看了一眼。
那是密密麻麻的蛊虫，每一只都有黄豆大小，在老者的手臂上排成了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像活着的纹身。
“沫沫，到了新地方要习惯。”
墨璃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南疆和我们之前去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人和虫生活在一起。”
墨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奇形怪状的虫子身上瞟。
三人在街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店。
店门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用兽骨拼成的招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墨璃辨认了两秒才认出来，骨衣坊。
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脑门发懵。
店面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成衣，有男有女，款式各异。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量体的皮尺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图样册子。
角落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妇人，满头银发用一根骨簪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捏着根骨针，正低头在一件靛蓝色的短褂上绣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老妇人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墨璃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在凤夙秋和墨沫脸上各看了一眼。
然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绣她的衣裳，嘴里吐出一句腔调古怪的南疆话。
墨璃听懂了个大概：
随便看，不讲价。
她走到女装区，在里面翻了翻。
南疆女装的款式比南国开放得多，大多是短褂配长裙，或者直接是一件裹身的长裙，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腰线。
布料以棉麻为主，颜色十分鲜艳：大红、靛蓝、明黄，什么颜色都有。
每件衣裳上都绣着繁复的图腾纹样，蝎子、蜈蚣、蛇、蟾蜍、蜘蛛，五毒俱全。
墨璃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拨拉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套暗红色的裹身长裙，配一件黑色的短褂。
裙子的料子很轻很软，裙摆上绣着一圈细密的银色蜈蚣纹，在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
短褂的袖口收得很紧，领口开得低，缀了一圈细碎的银铃铛，轻轻一晃就叮当作响。
她又从旁边的配饰区拿了一条银质的腰链，链子上挂着几枚小巧的银铃和一枚蝎尾形状的吊坠。
“就这套。”
墨璃将衣裳搭在手臂上，转身看了一眼凤夙秋，“你和沫沫也挑一套。”
凤夙秋在男装区站了片刻，面对一排花花绿绿的衣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南疆男装的风格比女装稍微朴素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大部分是阔腿裤配短褂，颜色以靛蓝、土黄为主，但该有的毒虫刺绣一个不少。
他最后挑了一套深靛蓝色的短褂长裤，绣的是暗金色的蟾蜍纹，低调是低调了，但那蟾蜍绣得栩栩如生，大晚上看到怕是得吓一跳。
给墨沫挑衣裳的时候，墨沫自己非常有主见地指了一套翠绿色的小裙子，上面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大蜘蛛，蜘蛛的八条腿夸张地张开，看起来不但不吓人，反而憨态可掬。
小姑娘抱着裙子爱不释手，奶声奶气地宣布：
“沫沫要穿这个大蜘蛛！”
凤夙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胖蜘蛛，嘴角抽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店后面有一间简陋的更衣室，用一张粗布帘子隔开。
墨璃拉上布帘，三两下换上了那套南疆女装。
暗红色的裹身长裙贴着腰线一路往下，裙摆刚好垂到脚踝，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腕。
黑色短褂的领口低而不露，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锁骨和肩颈的线条。
腰间的银链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间，每走一步就发出细碎的铃响。
她把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随意披散在肩后，没有束发，也没有戴任何发饰。
换好之后，墨璃掀开帘子走出来。
店里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不算太亮，但足够看清人影。
她站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暗红色的长裙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眉眼之间那股清冷的气质，被南疆衣裳的张扬色彩一冲，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多了几分勾人的艳丽。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配上这一身红黑相间的衣装，怎么看都带着几分邪性的魅惑。
墨璃看着镜中的自己，没什么表情。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容貌就没变过。
依旧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五官精致得很。
她这次就是要露出这张脸，让躲在暗处的人看看，她光明正大的来了南疆。
“哇！”
墨沫从帘子后面探出脑袋，她也换好了那件翠绿色的小裙子，一蹦一跳地跑到墨璃面前，仰着脑袋左看右看，大眼睛里全是星星：
“娘亲好漂亮！娘亲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娘亲！”
墨璃忍不住笑了一声，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沫沫也很漂亮，这只大蜘蛛特别可爱。”
墨沫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胖蜘蛛，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帘子又响了一声，凤夙秋走了出来。
他换上那套靛蓝色的南疆男装，上身是贴合的短褂，露出精瘦有力的腰腹轮廓，很隐约，但被布料的纹理勾得刚刚好。
下身的阔腿裤束在脚踝处，一双布鞋踩得稳稳当当。
暗金色的蟾蜍纹在肩背处舒展开来，倒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
以他的特殊体质，不管穿什么别人都不会在意。毕竟存在感很低。
凤夙秋看着墨璃这一身打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的转移看。
墨璃弯腰抄起墨沫换下来的旧衣裳收进空间，随手又给她整了整衣服。
那胖蜘蛛又妥帖地趴好了。
“走吧。”墨璃转身推门，铃铛在腰间细碎作响。
走出成衣店，三人彻底融入了澜都的街景。
一个身穿暗红长裙的少女，身段纤秀，腰间银铃轻响；一个靛蓝短褂的男子，怀抱幼女，面目模糊。
在南疆这地方，他们这样的打扮刚刚好。
墨璃沿着主街往刚才押送队伍消失的方向走。
她记得那些人是往城中心去的。
越往城中心走，街道越宽阔，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高大。
从最初的竹楼木屋，逐渐变成石头垒筑的殿宇式建筑，墙上涂着赭红色的矿物颜料。
空气中的蛊虫气息也越来越浓。
墨璃能感觉到，这条街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无数双复眼在盯着过往的行人。
墙缝里的蚂蚁、屋檐下的蜘蛛、花坛里的蝎子，全部都是活的监视器，把这条街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传回它们主人那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广场。
广场的正中央，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巨坑，坑口呈圆形，直径超过二十丈，坑壁上用青黑色的石砖层层垒砌，砖缝之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坑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
墨璃在人群外围站定，目光越过重重人头，落在那座巨坑上。
坑很深，从边缘到坑底至少有十丈。
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骨，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骨头混在一起，有新有旧。
旧的白骨已经泛黄发黑，新的上面还挂着没被啃干净的肉丝。
而在这层层白骨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毒虫。
蝎子、蜈蚣、毒蛇、蜘蛛、蟾蜍，等。
还有一些墨璃也叫不上名字的怪异虫豸，有的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黏液，有的长着十几条细长的腿，有的背上鼓起透明的囊泡。
万虫蠕动，骨骼摩擦，那种细碎的沙沙声响成一片，像水烧开冒泡，又像什么东西在细细咀嚼。
数不清的毒虫，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彼此纠缠、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炼狱景象。
空气中的腥臭味几乎能让人窒息。
墨沫被凤夙秋牢牢抱在怀里，小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敢往那边看。
凤夙秋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暗中结了一道清心诀，默默渡入她体内，压下那股污浊气息对孩子心神的侵扰。
墨璃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微微沉了沉。
万毒坑。
她在空间的古籍里见过关于这东西的记载。
南疆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刑罚，将罪大恶极的犯人投入万毒坑中，任由毒虫噬咬而死。
据说这种刑罚不是为了单纯的处死，而是为了让犯人的魂魄被万毒侵蚀，永世不得超生。
够狠。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那支押送队伍穿过广场，停在了万毒坑的边缘。
领头的蜥脚兽骑士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高声念了起来。
他说的是南疆官话，语速极快，腔调又怪，墨璃只断断续续听懂了几个词。
“叛族”、“通敌”、“罪无可赦”。
念完之后，那骑士一挥手，身后的护卫从囚车上拖下来五个衣衫褴褛的人。
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五个人被铁链锁成一串，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有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上面爬着细小的白蛆。
五个人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已经被折磨得彻底麻木，被拖下车的时候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呆滞地看着前方，任人摆布。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五个人，情绪却瞬间炸了。
“叛徒！”
“杀了他们！”
“喂虫子！把他们全部喂虫子！”
“害死那么多人的杂碎！”
“不能便宜了他们！让他们被万虫啃三天三夜再死！”
咒骂声、唾弃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