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不緊不慢地給自己也斟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捏著青瓷茶杯的姿勢很好看。
今日在竹林里走得急，有些話沒來得及跟姑娘說。
墨璃看著他，等他繼續。
林逸的目光落在她身邊的墨沫身上，小姑娘正專心致志地啃糖葫蘆，對大人之間的談話完全不關心。
墨姑娘帶著孩子在南江府走動，還是小心些好。
林逸的聲音壓得低了些，近來府城附近來了些不太規矩的人，專門盯那些體質特殊的人。
墨璃眉心微動，但沒有表現出來︰體質特殊？
林逸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光深了幾分，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說︰就是墨姑娘你想的那樣。
墨璃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林公子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林逸微微一笑︰我隨便說的，對與不對全憑墨姑娘自己。
墨璃抿著唇，沒有說話。
林逸繼續說︰不瞞墨姑娘，我查這件事已經有兩個月了。那些外地修士來的時間很蹊蹺，活動也很隱蔽，像是受什麼人指派，專門在南江府一帶搜尋有特殊體質的女子。”
“我已經抓了幾個活口問話，但他們都只是拿錢辦事的下線，問不出真正的幕後主使。
你懷疑幕後另有其人？墨璃不明白這個男人到底想說什麼，畢竟那些邪修都被她殺了，難不成還有其他的。
不是懷疑，是確定。
林逸的聲音雖然依舊溫和，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冷意。
那些下線拿的錢，是靈石。能在南江府這種地方隨手掏出靈石雇人的，絕對不是普通人。
靈石。
墨璃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這幾個字。
你後天設宴，就是為了這件事？
林逸點頭︰我打算把南江府大小勢力的頭面人物都請來，一是通個氣，讓大家心里有數；二是想看看能不能從這些人嘴里套出些線索來。畢竟在南江府地界上，藏不住秘密。
他說完，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墨璃臉上︰
墨姑娘來得正好。你既然和古兄、青娘相識，不妨也來听一听。說不定有所收獲。
墨璃沉默，眼中一閃而過的列色。
端起茶杯，朝林逸舉了舉，後日我一定到。
林逸也端起杯來，和她輕輕踫了一下，兩人各自飲盡杯中茶。
茉莉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微微回甘。
墨璃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帶她回去睡了。
林逸也站起來，拱了拱手︰那我送送墨姑娘。
不必了，幾步路的事。
林逸沒有強求，只是笑了笑，重新坐回茶棚底下，目送墨璃牽著墨沫走了。
墨沫手里那串糖葫蘆已經啃完，只剩一根竹簽，她捏著竹簽甩來甩去，嘴里還含著最後一顆糖球，含含糊糊地說︰
娘親，那個伯伯人好像挺好。
他請我們喝茶誒。
他還說那些壞人要抓姐姐們。
墨璃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听懂了？
墨沫眨巴著眼楮︰差不多吧，不就是特殊體質嗎？沫沫也是特殊體質，還是最厲害的。
墨璃腳步頓了一下︰你知道？
娘親，我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不知道。
墨沫仰著頭一臉認真。
墨璃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楮，心里忽然動了一下。
她蹲下身來，和墨沫平視，把她手里那根竹簽拿下來，認真地說︰沫沫，以後不管誰問你，你都說不知道，記住了嗎？
墨沫有些不解︰為什麼？
因為你還小，我怕壞人傷害你。
墨沫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知道了娘親！
墨璃站起來，重新牽起她的手，兩人踏著月色回了客棧。
客棧大堂的燈還亮著，鳳夙秋正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翻著一本書冊，看見她們回來，合上書站了起來。
回來了？
墨璃把墨沫送上樓洗漱睡覺，等小姑娘躺進被窩閉上眼楮之後，她才退出來，帶上門。
鳳夙秋靠在走廊的牆上，手里捏著那本書冊，見墨璃出來，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後天要去望江樓？
你這麼知道？墨璃看著面前的男人，神情有些復雜。
這鳳夙秋變得正常以後，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我瞎猜的，不過你可以看看這個。
說著鳳夙秋把書冊遞過來，我剛才翻了翻南江府的輿圖，望江樓的位置在城南的江邊上，三層樓，視野開闊，靠水而建。要是有人設伏，水陸兩面都可以包抄。
墨璃接過輿圖看了看，紙上畫得很詳細，街道、河道、橋梁都標得清清楚楚。
望江樓的位置確實特殊，臨江而建，背後就是南江府最大的碼頭，前面是寬闊的主街，進可攻退可守。
你懷疑林逸設宴有詐？
墨璃有些不解，憑著她的修為，別說一個林逸，就是一百個一千個，自己分分鐘都可以把他滅了，不留一絲渣渣的那種。
鳳夙秋搖了搖頭︰不，我查了查他的底細。林逸這個人，在南江府的口碑不錯。”
“他開的望江樓不只是做生意，還經常接濟散修，調解糾紛，算得上這一帶的話事人。”
“他對南江府的大小事務都很上心，那場宴應該確實是沖著那些外地修士去的。
墨璃把輿圖折好還給她︰那你擔心什麼？
鳳夙秋看著她，目光平靜︰我擔心的是，他查了那麼久都查不出的東西，你摻和進去，會不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墨璃不太明白鳳夙秋到底想說什麼，但是她可以肯定自己不是怕事的人。
而且墨璃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麼原因，讓落霞大陸這個修仙大陸落寞了。
難不成真的是建國以後不許成精嗎？
搭進去就搭進去唄。我倒想看看，能拿出靈石在南江府興風作浪的人，到底有多大的來頭。
她可知道，靈石對于落霞大陸是多麼稀缺的東西。
鳳夙秋沒再說什麼，把輿圖收好，轉身走了。
墨璃站在走廊里，看著廊下懸著的那盞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橘黃色的光在地上搖來搖去。
南江府的夜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濕漉漉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房間。
屋里墨沫已經睡熟，呼吸均勻綿長，小臉埋在枕頭里，一只胳膊伸在外面。
墨璃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然後在她身邊躺下來。
她閉上眼楮，很快也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墨璃帶著墨沫又在城里逛了一整天。
南江府很大，光是主街就從城門一直通到江邊，走了大半個時辰才走完。街兩邊店鋪林立，應有盡有。
墨沫看什麼都新鮮，這個攤子前蹲一會兒，那個鋪子門口站一會兒，反正只要是墨沫看上的東西，墨璃統統買下。
最後還給她買了幾件新衣裳，小丫頭最近個子長的很快。以前的衣服穿上都有些小了。
到了傍晚，母女倆逛得累了，找了家臨江的飯館吃飯。
飯館的窗子正對著江面，夕陽把江水染成了紅色，江上的漁船點起了燈，一盞一盞的，像星星落在水里。
墨沫趴在窗沿上看了半天，忽然說︰娘親，這里好漂亮啊。
墨璃也看著窗外，嗯了一聲。
比京城還漂亮。
墨璃笑了笑︰各有各的好。
那我們多住幾天好不好？
墨璃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她碗里，煮到你膩了為止。
墨沫高興地晃了晃腦袋，埋頭專心吃魚。
吃完飯回客棧的路上，墨璃又路過了那條巷子。青衣茶館的門還是關著的，但這一次門縫里透出的光更亮些，里面隱約有說話聲。
她沒停步，繼續往前走。回到客棧，鳳夙秋已經在等她，遞過來一張帖子。
帖子是大紅色的，燙金字體，寫著望江樓敬邀幾個字，落款是林逸的名諱。
墨璃打開看了看，內容和昨天林逸說的大差不差，無非是些客套話，最後注明了時辰和地點。
她把帖子收起來，隨意地問了一句︰古遲那邊有消息嗎？
鳳夙秋自然的點頭︰方才青娘讓伙計捎了話來，說明天傍晚古遲會在望江樓門口候著，讓你直接過去就行。
知道了。
明天那場宴，她不打算帶墨沫去。
雖然林逸應該不會在宴上對她下手，但那種場合人多眼雜，帶著墨沫不能全。
第二天傍晚，墨璃換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把墨沫交給鳳夙秋。
這一次墨沫倒是沒有絲毫抗拒，也不問墨璃要去哪里，畢竟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跟著鳳夙秋修煉了，現在她想修煉。
照顧好她。
鳳夙秋接過墨沫的小手，點了點頭︰放心。
……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變成了火燒雲，江面上鋪了一層流動的霞光。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酒樓茶肆都亮了燈，到處是暖融融的光。
墨璃走過兩條街，遠遠就看見了望江樓。
三層高的木樓，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把整座樓都映得紅彤彤。樓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車夫們聚在角落聊天。
樓門口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古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