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夙秋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要去哪？
墨璃没回头，只丢下三个字：布阵去。
之前的阵法已经被破坏了，现在重必须重新布置。
她跨出门槛的瞬间，外头的江风猛地灌进来，把她散落的几缕头发吹得扬起来。抬手随意一拢，脚步不停，直奔岛的边缘。
雾隐岛不大，按照墨璃现在的速度，绕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墨璃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往泥里按点什么。
有时候是一块泛着幽光的灵石，有时候是一张用朱砂画满符咒的黄布条。
凤夙秋抱着墨沫跟在后头，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埋的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阵眼。
墨璃头也不回，这次这些可不是简单的防御阵。
你瞧瞧这是乱葬岗上捡的狗骨头，用我自己的灵血画了血符，能挡人。金丹以下撞上直接弹飞，金丹以上……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得脱层皮。
凤夙秋低头看了看那根刚从土里露出来的骨头，白森森的，确实像狗腿骨。
但上面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一样，还在一跳一跳地搏动，看得他眉心一跳。
墨沫倒是胆子大，趴在凤夙秋怀里探出小脑袋，眨巴着眼睛：
娘亲，那个骨头会动耶。
它饿了。
墨璃随口答了一句，不过放心，它只咬坏人。
墨沫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很合理，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凤夙秋：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墨璃绕完一整圈，回到岛东南角的仓库入口附近。
铁板边上那块地她特意留到了最后，蹲下来的时候指尖在泥土里划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温润，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如发丝。
这个阵眼，是整个阵法的核心。
她把玉牌按进泥里的那一刻，双手覆上去，闭上眼，神识沉入地下。
她体内的灵气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沿着地脉奔涌而出，与埋在各处的阵眼一一接通。
凤夙秋感觉到脚下猛地一震。
不是错觉，整座岛都动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层薄薄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空气突然变重了，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江面上原本平静的雾气猛地翻涌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打着旋往上升腾。
那些雾气升到半空，又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缓缓地贴着那堵墙滑落下去，在岛边缘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流屏障。
墨璃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行了。她
掸了掸袖口沾的土，语气轻描淡写，怕什么，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
墨沫从凤夙秋怀里钻出来，好奇地朝岛边张望。
那些雾气贴着无形的屏障滑落的景象太过奇异，小丫头张大了嘴：娘亲好厉害！
墨璃弯腰把她抱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沾的灰。
她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往岛外扫了一圈时，像刀锋划过水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走，回去翻地。
仓库里七台银白色的机器人被放出来的时候，凤夙秋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外带着一些羡慕。
那些机器人通体流线型，关节处有灵纹闪烁，排成一列穿过泥地，动作整齐得像阅兵。
走到田垄边上，它们自动分开，各自占据一片区域，机械臂翻转泥土的动作精准高效，比牛耕快了何止十倍。
凤夙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
这机关术…很是越看越让人上瘾。
墨璃没接话，从空间里把种子袋搬出来放在田埂上。
七台机器干得快，照这个速度，两天就能把全岛的田重新种上。
她蹲在田埂边，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搓了搓，泥有点干，水分被之前那些人踩没了，得浇两天水才能软回来。
不过灵泉就在岛上，引水不难。
她正想着，身后飘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上仙……刚才那阵震动是怎么回事？
墨璃回头，看见阿红半个身子从泥地里探出来，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还埋在土里。
那半透明的身体在暮光里泛着微弱的荧光，远远看着跟地里长了个水鬼似的。
布了个阵。
墨璃拍了拍手上的泥。
阿红眯着眼感受了一下，神态认真：
我感觉到有个东西挡在岛边上了……好像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那层墙。
墨璃眼神一凝：有人上岛了？
没有，就是敲了敲。
阿红歪着头，脑袋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
像有人在摸那层墙，没摸进来。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墨璃站起来，走到岛边往江面上看。
雾还没散，但比方才薄了些。
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水波平缓，芦苇丛安静地立着，乍一看风平浪静。
但她感知到阵法的边缘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人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东西，然后缩回去了。
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像苍蝇叮了一口。
她皱了皱眉，神识沿着阵法的脉络延伸出去，像无数根丝线探入雾气深处。片刻后，她感知到几道气息正在后退，速度很快，顺着江水往下游去了。
走得倒快。
她站在岛边没动，目光沉沉地望着江面。雾气里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确认再也没有动静，才转身回去。
机器人还在干活，新翻出来的泥土颜色深褐，散发着一股潮润的泥土味。
墨璃拿起锄头走进田里，跟在机器人后面把大土块敲碎。
她干活利落，锄头落下去，大块碎成小块，小块散成细土，动作行云流水。
种地也是一种炼体啊！干了一会还挺累人。
凤夙秋也走过来，拿了一把铁锹在旁边那块地上挖排水沟。
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只有锄头落地的闷响和铁锹铲土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墨沫蹲在地头，专心致志地把泥巴捏成小兔子，排成一排，还给每只小兔子面前放了一片草叶当胡萝卜。
干了一整个上午，翻出来三垄地。
中午做饭的时候，墨璃从空间里拿了一块腊肉切了，又摘了两把昨天路边采的野菜，煮了一锅浓稠的菜粥。
三人就坐在田埂上吃，粥里肉味儿浓郁，菜叶子也嫩，热乎乎的一碗下肚，干活干得发僵的胳膊腿都松快了。
墨沫端着碗喝粥，喝到一半忽然仰起脸：娘亲，那个王爷会不会带很多人来？
墨璃嚼着腊肉想了想：会吧。
那怎么办？
来多少赶多少。
墨璃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他总不可能把整个蜀州的兵都拉过来。
墨沫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小丫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安安静静的，但墨璃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什么。
下午接着干活。
日头偏西的时候，七台机器人已经把东面的田翻完了，正在往西面推进。
新翻出来的地黑油油的，墨璃捏了捏土，满意地点头，土质不错，撒了种子浇上水，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收一茬。
凤夙秋把排水沟挖到了岛西头，回来的时候一身泥，裤腿湿了大半截。
他站在灵泉边上洗手，水面上浮起淡淡的白气，氤氲着往上飘。
墨璃走过去看了一眼，灵泉的水还是清亮的，一点没被糟蹋。
她蹲下来捧了一把喝了一口，甘甜清冽，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都舒坦了，连带着方才察觉有人试探阵法的那点烦躁都散了三分。
凤夙秋洗完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越过灵泉看向岛外。
江面上的雾比早上薄了些，能看见远处的山影了，黛青色的山峰在暮色里沉沉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那个禁区，
他忽然开口，等你这边安顿好了，还要去？
你女儿怎么办？
墨璃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墨沫小小的身影上，小丫头正蹲在田埂边，往她捏的那排泥兔子旁边又加了一只大兔子，说是兔子娘亲。
带着。
凤夙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那一眼里有话，墨璃读得出来：禁区那地方连金丹期修士都不敢轻易进，带个孩子去确实不像话。
但她没办法把墨沫一个人留在岛上，放在哪儿她都不放心。这世上她信得过的人，拢共就没有。
到时候再说吧。
她把话题岔开，弯腰从灵泉边拔了一棵野草丢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走，先把眼前的事弄完。
凤夙秋点了点头。
夜幕降下来之后，机器人自动停了工，回到仓库待机充电。墨璃把铁板合上，又加了一层封印，才回屋里。
木屋修过之后比昨天好多了，墨璃在屋里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摇曳着映在泥墙上，暖融融的光晕把整个屋子都笼了进去。
墨沫趴在火堆旁边的褥子上，手里翻着那本从船上带下来的小人书，书页边都被她翻卷了。
她看一会儿书抬头看看墨璃，又低头看一会儿。小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火光，像盛了两颗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