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暗红的印记里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分明,像是一条蛟龙蜷在雾气里,只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你是谁?
该死的,不会识海中又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你拿了我的珠子,还问我是谁?
那个声音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我是被封在蛟魂珠里的那个魂魄。三百年了,总算能跟人说话了。
墨璃皱眉:你刚才一直在看着?
嗯。看着你杀那群杂碎,挺痛快的。
那声音顿了顿,不过你方才动用我的力量太急,融合不够,再用两次经脉会受不了。最好找几株温养的灵药调理一下,不然等你经脉裂了就晚了。
墨璃心里一动:什么灵药?
北邙城往西三百里有个青阳谷,谷里长着一种叫赤髓芝的东西。你去弄一株回来,跟火灵根配合着炼化,能固住蛟魂珠的力量。
那声音说完又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而且……你要是想去青阳谷,最好快点。青阳谷每十年只开一次,下一次开谷就在三天后。错过了再等十年。
墨璃睁开眼,从识海里退出来。
青阳谷?赤髓?
该死的她还想回家了,可是现在又有好东西。
罢了先弄到手再说!
她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深沉如墨。
谢鸢。
正在窗边发呆的谢鸢回过头:
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走。咱们去青阳谷。
谢鸢眨了眨眼,没多问,立刻站起来去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她一边叠衣裳一边小声说:青阳谷我知道,听药铺的掌柜提过。他说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谷口常年罩着瘴气,寻常修士靠近就头晕目眩……
墨璃靠在椅背上,掌心蛟纹又暗了几分,但一股温热从灵脉深处慢慢涌上来,暖洋洋的,像有个小太阳在丹田里烤着。
她闭了闭眼睛,听见谢鸢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青阳谷的传闻,心里对青阳谷越发好奇。
天快亮的时候,北邙城城主府的钟声响了。
那钟声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敲了足足九下才停。
整座城都被这钟声惊醒了,街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狗吠声此起彼伏。
墨璃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主府的方向,那座府邸盘踞在城北高地,飞檐翘角在晨曦里显出一个漆黑的剪影,府门前已经亮起了数盏灯笼,人影憧憧,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来得挺快。
谢鸢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到她身后,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咱们现在走?
墨璃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天的客栈,然后一把揽住谢鸢的腰,灵力从脚下涌出,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窗口射了出去。
屋顶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刮得谢鸢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住墨璃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
墨璃踩着屋檐一路往西,北邙城的城墙在晨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黑色的细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城主府里,一个穿锦袍的瘦削男人站在大堂上,脚下跪着十几个连夜查探回来的手下,面前摆着阎三爷那具胸口塌陷的尸体。
死了?三四十号人全死了?
锦袍男人的声音低沉,但握在手里的茶杯无声无息地裂成了碎片,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把袖口浸湿了一片。
大管事……那塔里的动静太大了,方圆十里的房子塌了七八成,就那座塔一点事儿没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干净了……
锦袍男人把碎茶杯扔在地上,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阴鸷的光。
他和阎三爷一母同胞,阎三爷虽然不成器,但到底是他的亲弟弟。杀了他弟弟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去找。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往西往东往南往北,都给我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翻出来。带画像去,画师画了没?
画、画了,就照着塔里残留的灵力痕迹还原的画像……
印发下去,发到各城各镇。谁敢窝藏,灭满门。
大堂上鸦雀无声,跪着的手下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锦袍男人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北邙城及周边势力分布图,目光慢慢扫过西边那片标着青阳谷的空白区域,指节敲了敲桌面。
传信给青阳谷外围的暗桩,这几天盯紧了。谁要往谷里去,拦下来。
与此同时,墨璃已经带着谢鸢落在一片山坡上。
回头望了一眼,北邙城缩在晨雾里只剩一丁点影子。
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从空间里摸出干粮分给谢鸢。
歇一歇,等太阳完全出来了再走。
谢鸢坐在她旁边,啃着干粮,眼睛却一直往西边望。
那边群山连绵,雾气缭绕,青灰色的山脊在晨曦里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脊背。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山间的雾气逐渐驱散,青灰色的山脊一寸寸露出真容。
墨璃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小周天,昨晚动用蛟魂珠留下的那点滞涩感散了大半,丹田里那股温热还在。
走了。
谢鸢连忙把包袱重新系紧,小跑着跟上来。
她的鹰妖血统虽然废得彻底,但到底是混了半边妖的底子,脚程不慢,在山石间蹦蹦跳跳倒也利索。
两人沿着山脚一路西行。
越往西走,林子越密,遮天蔽日的树冠把太阳遮盖的严严实实。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重了,墨璃能感觉到皮肤上蒙了一层潮气,连呼吸都比方才沉了几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谢鸢忽然停下来,眯着眼睛往前方看。
她那双眼睛在不聚焦的时候平平无奇,可一旦认真起来,瞳孔就会微微收窄,眼尾拉出一点鹰隼才有的锐利弧度。
主人。她伸手朝前一指。
前面那片山坳里全是白雾,雾底下有一道裂缝,裂缝两侧的石壁上长了好多青苔,但是中间那条道是干净的,有人走过的痕迹。
墨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肉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影横亘在前。
但谢鸢的实力她是信得过的,毕竟怎么说也是半妖,在是个废物,也不可能一丁点妖族天赋都不继承。
能看到入口吗?
能,裂缝大概有一丈多宽,两侧石壁上刻了东西。
谢鸢又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字,但被青苔盖了大半,只隐约看见……字,对,最右边有个字。
墨璃心里有了数。
青阳谷谷口长年瘴气弥漫,修士靠近就会头晕目眩,寻常人连近身都做不到。
但这个修仙世界的人怕瘴气,她可不怕。
走,直接过去。
两人加快脚步,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那片山坳终于清晰起来。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体中间劈开,像被老天爷拿刀剁了一记,深不见底,浓郁的白色瘴气从裂缝里翻涌而出,在山坳上空形成一片低垂的雾盖。
墨璃在裂缝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右手往前探了探。
瘴气碰到她的指尖,滋滋几声轻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白雾被灵力蒸出一小片空洞,但转眼又被周围涌过来的瘴气填满。
跟着我走,别离太远。
她一把攥住谢鸢的手腕,灵力从掌心渡过去,在两人体表裹了一层结界。
谢鸢被那层灵力震了一下,但暖意很快扩散开来,瘴气扑到脸上只觉一阵微温,半点晕眩都没有。
两人并肩踏进裂缝。
脚下的石面湿滑,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要使点劲才能稳住重心。
裂缝两壁不断有水滴渗下来,滴滴答答砸在石头上,在狭窄的空间里回音叠回音,听起来像有人在头顶敲木鱼。
走了大约一刻钟,瘴气渐渐稀薄,前方露出一片豁然开朗的谷地。
墨璃停下脚步,紧张的心微微松懈半分。
青阳谷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整座山谷四面环山,像个被群山捧在手心里的巨碗,谷底地势平坦,长满了半人高的赤红色草植,草叶肥厚,密密麻麻地铺出去好几里地,一直延伸到谷地中央那一小片深潭。
潭水是墨绿色的,倒映着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萝。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比外面那些瘴气强了百倍。
这就是青阳谷?
谢鸢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好大啊……而且这里面的草怎么全是红的?
赤髓芝就长在这种草底下。
墨璃蹲下来拨开一丛红色草植,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蛟魂珠里的那个声音说赤髓芝喜欢阴湿的地方,越靠近水潭长势越好。
正说着,识海里那道暗金色的轮廓又浮动了一下,蛟龙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左边往前走三百步,水潭边上有三株,年份最久的在中间那株,你运气不错。
墨璃挑了挑眉,没回话,站起身来往左边走。
谢鸢紧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那双鹰眼把谷里的每一处阴影都扫了个遍。
走了百来步,墨璃忽然脚下一顿。
不对。
太安静了。
青阳谷虽然是个封闭的山谷,但这么大一片植被茂密的地方,怎么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进谷走了这么久,别说活物了,连只飞蛾都没撞见过。
她刚想提醒谢鸢小心,谢鸢已经猛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主人,潭水对面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人!三个,不对,五个!石壁的阴影里还蹲着两个!还有……咱们身后进来的那条裂缝顶上,也趴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