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感受到凤夙秋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蛇尾耷拉在地上，整条蛇蔫巴巴的。
墨璃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看着地砖上那条不到一尺长的小青蛇，又看看凤夙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把一条蛟龙的魂魄……封进了一条草蛇里？
它现在跟草蛇也没什么区别。
魂魄散了七成，剩那三成灵力连条黄鼠狼都打不过。给它换个活着的躯壳，它还得谢谢我。
青蛇趴在地上，金瞳里淌过一丝屈辱，但它确实没有反驳。
凤夙秋说的对，它的魂魄如果不尽快找到活物附体，再过几天就要彻底消散。一条草蛇虽然凡俗，但至少能保住它最后一缕神魂不灭。
那、那我以后想请教它问题怎么办？
墨璃指着地上的青蛇，我总不能跟一条蛇说话吧？
为什么不能？
凤夙秋挑眉，它又听得懂。
墨璃：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那股无名火。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凤夙秋，毕竟他确实是在为她着想。
不过把一条可能危害她神魂的东西从识海里清了出去，还给它找了个活体躯壳，没有直接捏碎魂魄赶尽杀绝。
但这操作未免也太……
她低头看着那条小青蛇慢吞吞地在地砖上爬了两步，试探性地昂起脑袋看着她，那双金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主人，
青蛇开口，嗓音比方才稳了些。
晚辈确实不敢害您，那个……虽然现在变成了蛇身，但晚辈记得的东西一样不少，您要问什么，晚辈照样能答。
墨璃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青蛇的脑袋。
触感凉丝丝的，鳞片光滑，确实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草蛇。
你真的什么都能答？
晚辈生前曾在龙族做过三百年客卿，又在中州藏书阁待过二百余年，后来得罪了仇家才被封进魂珠的。
青蛇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了点自得，但马上又蔫了回去。
只是、只是现在被封进蛇身，灵力不济，太过高深的东西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回想……
墨璃叹了口气，站起来看向凤夙秋：
好，我不留它在识海里了。但它跟着我总行吧？
凤夙秋皱了皱眉。
它现在已经是一条蛇了。
墨璃继续说，总不能再害我了吧？一条草蛇，连我的手指头都咬不穿。
青蛇适时地昂起脑袋，张开嘴露出两颗米粒大的毒牙，表达自己还是有杀伤力的。
凤夙秋垂眼扫了它一下。
青蛇立刻把嘴闭上，脑袋缩回脖子里，盘成一团装死。
跟着你也行。
凤夙秋终于松了口，但它不能进你屋，每天你必须用灵力检查一遍自己的经脉有没有异常。
墨璃答应得干脆利落。
她弯下腰把青蛇从地上捞起来，青蛇乖顺地缠上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候墨沫跑过来了，仰头看着墨璃手腕上那条青色的小蛇，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它好小！它咬人吗？
不咬。
墨璃把青蛇往下扒拉了一点让女儿看。
青蛇很识相地吐了吐蛇信子，金瞳里努力挤出一点我很温顺的意味。
墨沫伸出小手想摸，墨璃下意识挡了一下。
万一这条蛇咬到沫沫就不好了。
凤叔叔说它还不熟，等熟了你再摸。
墨沫撅了撅嘴，但没闹，乖乖把手收了回去，转而抱住墨璃的腿：
娘亲，那你这次不会再走了吧？
不走了。
墨璃蹲下来把女儿重新抱起来，娘就在这儿陪沫沫。
小姑娘这才彻底踏实，把脸贴在墨璃的肩窝里，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嘟囔了一句那我要和娘一起睡，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她刚才哭得太厉害，这会情绪一松下来，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墨璃抱着女儿轻晃了两下，等墨沫的呼吸渐渐匀，才转头看向凤夙秋。
凤夙秋已经走回了屋门口，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青豆一颗颗捡起来，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
墨璃抱着墨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
凤夙秋捡豆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你连条小蛇都容不下。
墨璃看着他的侧脸，之前你从来不管我做了什么，这次反应这么大。那条蛟龙是不是跟烛祁有关系？
凤夙秋把最后一颗青豆捡起来丢进簸箕里，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侧头看了一眼墨璃怀里已经睡着的墨沫，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烛祁坐下的四大妖将里，有一条万年蛟龙。龙头蛇身，浑身赤鳞，人称赤螭。
墨璃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说那条蛟龙是烛祁的妖将？
烛祁豢养蛟龙一族已经上千年了。
凤夙秋用拇指擦了擦指节上沾的青色汁液，他麾下的赤螭统领蛟龙部众，替他征伐过三座仙域。那一族的蛟龙都学会了烛祁的蛊术，最擅长以魂种入他人识海，慢慢蚕食寄主的神智，最后把人变成烛祁的傀儡。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直视墨璃的眼睛。
你告诉我，一条被封印的蛟龙魂魄，刚好在你灵力枯竭的时候出现，刚好能帮你恢复灵力，还那么殷勤地给你当百科全书。你不觉得太巧了？
墨璃张了张嘴，想说巧合也不是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盘着的小青蛇。
青蛇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审视，金瞳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开口：
晚辈和那赤螭绝非同族！赤螭是东海赤蛟一脉，晚辈是西海墨蛟一脉，两脉早在千年前就断绝往来，而且我根本不认识烛祁啊。
闭嘴。
凤夙秋淡淡道。
青蛇立刻噤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墨璃看着凤夙秋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的眼底有些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这些天都在担心我吗？
凤夙秋别开视线，弯腰去整理门边簸箕里的青豆。
担心倒谈不上。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
只是你出门在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撞上，回来总得给你仔细看一看。
墨璃盯着他拨弄豆荚的手指，那双手素来稳当，此刻却微微有些抖。
行了。
墨璃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凤夙秋的手腕。
我答应你，以后外面带回来的任何东西，先给你看过再说。行不行？
凤夙秋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应声，但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了一声。
墨璃收回手，抱着墨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头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风吹动的麦浪，忽然问了一句：
你好像很讨厌烛祁……莫非你们以前认识？
问出这话墨璃也是下了决心的，毕竟凤夙秋当年出场的方式可是非常让人耐人寻味的。
算是吧，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墨璃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了底。
凤夙秋重新坐回门边的矮凳上，低头剥着新拿的一把豆荚。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斜斜打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他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随和，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在普普通通的午后做着，普普通通的活计。
但墨璃分明看见，在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双向来温煦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藏着。
像深海里蛰伏的大白鲨，在某个瞬间要将无关紧要的人，全部吃掉。
墨璃没有再问。
她抱着女儿跨过门槛，走进堂屋。
堂屋里光线暗下来，木桌上的碗里盛着半碗凉掉的米粥，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条，灶台上还温着一锅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
桌子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是凤夙秋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墨璃把墨沫抱到二楼房间，轻轻放在里间的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她替女儿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翻开的书。
书页上写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文字，弯弯绕绕像虫蚁爬行，但旁边用朱笔标注的批注却是她认识的。
凤夙秋在上面一条条列着各种蛟龙的习性和弱点，墨迹有深有浅，明显不是同一天写的。
最早的那条批注，墨迹已经有些发旧发黄。
墨璃算了算时间。
那是她和凤夙秋认识之前的事了。
她轻轻合上书页，把书放回原处，指尖在粗糙的书封上停了一瞬。
屋外的院子里，凤夙秋剥豆荚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而更远处的稻田尽头，那只被封印进青蛇的蛟龙魂魄，正悄无声息地从她手腕上滑落下来，沿着墙根游走，细小的蛇身在青砖的缝隙间穿梭，很快就消失在院角一片茂密的草丛里。
没有人注意到它游走的方向，是朝着山丘背面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密林。
林子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
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从地下传来，那声音太了，轻到连凤夙秋都没有察觉。
他只是剥豆荚的手指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低矮的青色山丘，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青蛇已经彻底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