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的事，是微臣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微臣此来，是替陛下传一道口谕。
两个字一出口，墨璃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夜琉辰。
这货又想做什么？
墨璃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没露什么表情。
她抱着还在熟睡的墨沫站起身来，走到石桌旁边，先把孩子轻轻地放在石凳上靠着，又给她披了一件自己的外袍，这才转过身来，隔着篱笆看向萧景夜。
说吧。
萧景夜见她肯听，明显松了口气。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把那卷绢帛托在手心里：
陛下口谕。长公主殿下离京数日，陛下甚是挂念。”
“如今朝中有几件要事，需殿下回京商议。还望殿下念在兄妹情分，早日回京一趟。陛下已在宫中备好了殿下从前的居所，随时可入住。
墨璃听完，眉头就拧起来了。
兄妹情分？
她跟夜琉辰有个屁的兄妹情分。
夜琉辰给她这个公主的名头是为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货肯定没好事找她！
她不说话，萧景夜也不敢催。
上回吃了教训，他知道这位姑奶奶脾气大得很，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就那么捧着绢帛站在原地，等墨璃开口。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墨璃先开了口：
他既然想我回去，为什么不亲自来？
萧景夜苦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政务缠身，实在走不开。再者说了，殿下您也知道，陛下若亲自离京，朝堂怕是要闹翻天。
墨璃哼了一声，才没过几天好日子，她可不想这么快回去被利用。
我不回去又怎样？
萧景夜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接道：
陛下说了，殿下若不愿回京也无妨，只是有些事……怕是会牵连到雾隐岛。殿下在此地安居，想必不愿有人来扰了清净。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明白白，你不回来，那我就让人来找你。
墨璃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最烦的就是被人拿住了软肋来要挟。
雾隐岛是她的地盘，是她给墨沫找的安身之所。
夜琉辰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如果她不肯回去当那张牌，那他就要让雾隐岛不得安宁。
萧景夜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
殿下息怒。陛下绝无强迫之意，只是确实有几桩棘手的事，非殿下不可。殿下回京，办完了事便可离开，去留自由。
去留自由这四个字说得轻巧，墨璃一个字都不信。
夜琉辰这人算计起来一套一套的，嘴上说得好听，手上的绳子拴得比谁都紧。
她刚要开口回绝，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拽住了。
低头一看，墨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小姑娘揉着眼睛，仰着一张刚睡醒还带着迷糊的小脸看她，两只眼睛里全是水汪汪的担忧。
娘亲……
墨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那股子紧张劲儿藏都藏不住。她的小手攥着墨璃的袖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娘亲，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墨璃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紧。
她蹲下来，平视着闺女的眼睛：乖宝，娘亲没说要走。
可是那个叔叔说了，要你回去。
墨沫瘪着嘴，眼圈已经红了。
娘亲上次离开，就去了好久好久。沫沫和凤叔叔在岛上等了好久好久，沫沫每天在码头上等，都没等到娘亲回来。
墨璃张了张嘴，那不是该死的山河印强迫带走她吗。
沫沫，娘亲不走。
她伸手把闺女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上，娘亲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墨沫把脸埋在她娘亲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但那只攥着袖子的手还是没松开。
墨璃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夜，语气平淡：回去告诉夜琉辰，我可以去京城。但我有个条件。
萧景夜精神一振：殿下请说。
给我准备十万两。
萧景夜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提的条件是这个。
他连忙点头：这个自然。陛下说了，长公主殿下的任何要求，只要萧某能办到的，一概照办。
还有。
墨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又抬起眼。
我去了，把事情办完就走。他要是想把我扣在京城里，别怪我不给他面子。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萧景夜哪里敢反驳。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连声应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陛下说了，殿下在京城来去自如。殿下办完事便可离京，绝无阻拦。
墨璃淡淡地了一声。
你们也跟我一起去。
我不在岛上，你们留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墨璃可不想再有意外发生。
谢鸢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
凤夙秋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回了屋里，看样子是去收拾东西了。青蛇从树底下游出来，哧溜一下钻进了墨沫的竹篓子里，盘成一团，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模样。
墨沫这才从她娘亲怀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但眼睛里已经有亮光了：
娘亲，沫沫真的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娘亲不是说了吗，去哪儿都带着你。
墨沫一下子又笑了，笑得鼻尖都皱了。她使劲蹭了蹭脸上的泪，伸出小指头：
拉钩！
墨璃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姑娘念完了誓词，心满意足地把手缩回来，又趴回她娘亲怀里了。
这回她踏实了，呼吸都平稳下来，像是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墨璃抱着她站起身，对篱笆外头的萧景夜说：你先回船上等着，我收拾一下就走。
萧景夜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往码头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墨璃反悔似的，暗紫色的袍角在风里翻飞，几步就上了船。
墨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去京城，怕是又不得安生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重新睡过去的墨沫，小姑娘的睫毛还湿漉漉的，但嘴角已经翘着了，不知道梦里头是不是正在吃谢鸢做的鱼。
墨璃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抱着孩子进了屋。
院子里头，凤夙秋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包袱，谢鸢在灶房里把剩下的米面粮油归拢归拢，又往竹篓里塞了几条晾干了的鱼干。
青蛇从墨沫的竹篓子里探出脑袋，冲凤夙秋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催他快一些。
墨璃把墨沫放到床上让她再睡一会儿，自己走到柜子跟前，收拾衣服。
她收拾妥当，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墨沫。小
姑娘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只脚丫子从被窝里伸出来，脚趾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墨璃伸手把那只脚丫子塞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乖宝，咱们去京城转一圈就回来。
最好不要有事情发生，否则……。
院子里头，谢鸢已经把灶房收拾妥当，端着一碗凉茶坐在石凳上慢慢喝着，等着出发。
凤夙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码头上那艘船的影子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蛇盘在竹篓里，微微昂着头，蛇信子一吐一收。
风又吹过来了，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声。
墨璃背起包袱，抱起还在睡的墨沫，一脚跨出院门。
林逸那个家伙看墨璃要走，自然也是屁颠屁颠的跟着，虽然舍不得雾影岛的好日子，但是他不在乎。毕竟跟着墨璃才是最要紧的。
码头上，萧景夜已经站在船舷边上等着了。
见墨璃抱着孩子走过来，他赶紧从跳板上迎下来，伸手要去接她怀里的包袱。墨璃侧了侧身避开了，自己拎着包袱上了船。
萧景夜也不尴尬，收回手跟在后面，嘴里殷勤地引路：
殿下这边请，舱室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换的。船上有厨子，殿下若是饿了随时吩咐。
墨璃嗯了一声，抱着墨沫进了舱室。
里头确实收拾得干净，窗子开着半扇，河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她
把墨沫放在铺了软褥子的榻上，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又睡过去了。
墨璃在榻边坐下来，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
船身晃了一下，紧接着船头调转，橹桨入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起来，船开始缓缓地离开码头。
雾隐岛的轮廓在窗子外面一点一点地变小。
船行了一阵，墨沫醒了。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岛上了，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她娘亲坐在旁边，又放心了。
她扒着窗沿往外看，河水哗哗地拍着船身，岸边的芦苇一丛一丛地往后退，几只水鸟被船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上半空。
娘亲，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京城。
怎么又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