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墨沫往石阶上冲，一步跨三级，凤夙秋和谢鸢紧跟在后面，四个人一口气冲上上百级石阶，穿过那道石阙，重新踩到了那片铺着枯叶的石板路上。
脚下震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身后的石阶底下传来一阵轰鸣，越来越远，慢慢沉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墨璃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墨沫放下地，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凤夙秋也停了下来，回头往石阶方向看了一眼。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断裂的石块堵在了半道上。
塌了。
凤夙秋微微皱眉，他们还什么都没做了，怎么就塌陷了。
墨璃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塌就塌了，钥匙是夜琉欣给的，出了事也怪不得咱们。
她转头往四周看了看，刚才跑得急没注意看路，这会儿才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她们刚才明明是顺着石板路朝着铁门方向跑的，可面前的景色并不是他们进来的看到的那样。
摆在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四周笼罩着一层雾气，雾不浓，但就是模模糊糊的，像是玻璃上被撒了水。
墨璃有些懵圈，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石板路还在，两旁的柏树也还在，但路的尽头本该是那扇铁门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
谢鸢也发现了不对劲，她快步跑到石板路尽头，伸手往探了探，手指穿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主人，路没了。
墨璃走过去，站在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雾是流动的，慢悠悠地翻卷着，和之前在山里看见的是一样的。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雾里，触感是实地，可前面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雾渐渐淡了，视野慢慢清晰起来。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面前是一座城。
一座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城。
灰白色的城墙高得望不到顶，城墙上每隔一段就矗立着一座塔楼，塔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精致得像用笔画出来的一样。
城门敞开着，门洞又宽又高，能并排赶进去七八辆马车。
门楣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墨璃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南国陵。
她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小，那城墙高得离谱，像要把天都撑破了似的。
这他墓的说不定比秦始皇陵更加壮观！
凤夙秋和谢鸢也跟了上来。
谢鸢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凤夙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倒是比那两个人镇定一些。
墨沫从墨璃腿边探出半个脑袋，仰头往城门上看，小嘴张成了个圆：
娘亲，好高的墙。
嗯，好高。
墨璃牵起墨沫的手，迈步走进了城门。
城门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一条笔直的大道从城门一直通向城中央，路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光洁平整，连一条裂缝都找不着。
大道两旁是连绵的屋舍楼阁，高低错落，有飞檐、有回廊、有朱红的柱子、有碧绿的琉璃瓦，每一座都修得精美绝伦，看着像画里才有的东西。
可这些屋子全都安安静静的，门窗紧闭，里头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炊烟，连一只蚊子都没有。
整座城像是被人按了暂停的按钮，所有东西都在，就是活气全无。
墨璃走在大道上，脚步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声。
四周太安静了，静得她耳朵里嗡嗡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样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
悬浮岛。
那东西就在城中央的上空，巨大得像一座山被硬生生拔到了天上去。
墨璃数了数，总共有九座，一座比一座高，呈阶梯状往上叠，最底下那座离地面大约十几丈，最顶上那座已经隐入云层里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每一座悬浮岛的边缘都垂着粗大的铁链，链条从岛体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钟，钟身半埋在雾里，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全貌。
可墨璃看清了悬浮岛上面放的东西。
棺材。
每一座悬浮岛的中央都放着一口石棺，石棺上覆着暗红色的绸布，绸布已经褪色发黑，但样子还在，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从底下往上看，九口棺材依次排上去，看着又诡异又壮阔。
谢鸢仰着脖子看了半晌，喃喃说了一句：
南国历代皇帝的棺材，全在这儿了。
墨璃点了点头。
她忽然明白，刚才在底下那个石椁里看见的那些全都是假的。
那间方室、那条甬道、那些壁画、那口石椁，统统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皇陵根本不在山肚子底下，而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建在空中的古城里。
怪不得她们进得那么轻松，拿了钥匙开了铁门就一路畅通无阻，原来那全是假把式，真正的好东西藏在这座城里头。
夜琉欣给的那把钥匙，是开外面那扇铁门的。
墨璃慢慢说道，但铁门后面那条路，恐怕谁走都是那么走。走完了那条路，碰上一个假的墓室，把假墓室里的东西拿出去，就以为自己得了皇陵的宝贝。真正能进这座城的法子，恐怕刚才那场地震才是关键。
凤夙秋接话：那场地动不是意外，是某种机关，把人从假墓室送到真皇陵来。
墨璃看着天上那九座悬浮岛，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琉欣大概也不知道这层弯弯绕绕，她给的钥匙只能开外面那扇门，里面真正的玄机恐怕连皇室自己的人都搞不清楚。
走，上去看看。
墨璃抱起墨沫，朝大道尽头走去。
大道走到头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有一根粗壮的青铜柱子，柱身上缠着花纹，抬头往上看，柱顶直通最底下那座悬浮岛。
柱子旁边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墨璃凑近看了看，写的是落京山的建造年月和修陵的人名，没太多有用的信息。
倒是石碑底部刻了一行小字，墨璃蹲下来细看，上面写着：
非我族裔，妄入者死。
墨璃嗤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吓唬谁呢。
她仰头看着那根青铜柱，琢磨着怎么上去。
柱子光溜溜的，没有梯子也没有台阶，御剑倒是可以上去，但是她怕有陷阱。
她正寻思着，墨沫忽然从她怀里伸出手，小手指着柱顶说：
娘亲，那上面有个洞。
墨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柱顶确实有一个圆孔，不大，也就拳头粗细，黑黢黢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从石椁里带出来的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圆孔，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踮起脚，使劲把玉牌往上一抛。
玉牌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那个圆孔里，咔哒一声卡住了。
然后整根青铜柱开始亮起来。
柱身上的花纹一条一条地泛起青光，从底部一直亮到顶部，光爬到柱顶之后，一道细长的青色光束猛地朝上打出去，直接射穿了最底下那座悬浮岛，光束在岛底炸开，化作一片光斑扩散出去，整座岛嗡地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往下降。
谢鸢看得眼睛都直了：妈呀。
墨璃也觉得挺震撼的，但她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把墨沫又抱紧了一些。
悬浮岛下降的速度不快，十几丈高的距离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停在离地面不到两丈高的位置。
岛底垂下来一道绳梯，晃晃悠悠地挂在那儿。
凤夙秋走过去拽了拽绳梯，结实得很。
他回头看了墨璃一眼：我先上。
小心。
凤夙秋抓着绳梯往上爬，动作利索，几下就翻到了岛面上。
他站在上头往下看了一眼，冲墨璃点了点头：上来吧，没事。
墨璃把墨沫递给谢鸢：你抱她上去。
谢鸢接过墨沫，小姑娘搂住谢鸢的脖子也不怕，还挺兴奋地蹬了蹬腿。
谢鸢单手抓住绳梯，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
墨璃跟在最后面，爬上去之后站在岛面上环顾四周，忍不住又吸了一口凉气。
这座悬浮岛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大，岛面平整得跟抹了水泥一样，正中央就是那口石棺。
棺材盖子是合着的，上头覆着暗红色的绸布，绸布边缘缀着金线，虽然颜色已经暗淡了，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石棺四周摆了一圈陶俑，全都是人形，戴着盔甲，手按兵器，做工精良，面目栩栩如生。
墨璃数了数，不多不少十二个，均匀地分布在石棺周围，呈圆形排列。
墨沫从谢鸢怀里下来，刚在地上站稳，忽然扯了扯墨璃的衣角：
娘亲，它们在看咱们。
墨璃低头看她：
那些小人人。
墨璃抬头去看那些陶俑，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才她上岛的时候粗粗扫了一眼，那些陶俑的面孔都是朝着棺材的，十二个面朝中央，整齐划一。
可这会儿再看，最靠近她们的两个陶俑脸已经转了方向，正面朝着她们四个人站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