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孫玄就醒了。
他翻了個身，旁邊的葉菁璇還睡著，呼吸均勻。
他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服，洗漱完，
跟葉老爺子打了聲招呼，出了門。
早晨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清清爽爽的。
巷子里已經有幾家早起的人家在生爐子，
灰白的煙從低矮的煙囪里慢慢升起來，
飄過屋頂，融進天光里。
他走得不快，穿過幾條胡同，拐進陳教授家那條巷子時，
太陽剛剛爬上牆頭，把青磚牆染成暖洋洋的金色。
陳教授家的門已經開了，院子里傳來小軍的聲音，
像是在跟陳教授說著什麼，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興奮和緊張。
孫玄推門進去，就看見小軍站在棗樹下，
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頭發也理過了，短而精神，整個人利落了許多。
孫玄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才笑著走過去，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
“不錯，有點樣子了。”
小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悄悄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小舅，最近雨晴姑姑帶著我沒少花錢，
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拒絕了幾次，雨晴姑姑還說我跟她見外了。”
孫玄摸了摸他的頭，說︰
“你小子，這份情你要記在心里，等以後要慢慢還。”
小軍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舅，我知道了，我會記住的。
雨晴姑姑和陳爺爺都是我的親人，
以後我會好好孝順他們的。”
陳教授從堂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杯茶，
看著小軍那身打扮，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軍，今天你報到我就不陪著你去了，
以後在學校你小子有事就來我辦公室找我，
沒事也得來陪老頭子聊聊天。”
小軍點了點頭，“陳爺爺我知道了。”
陳雨晴從屋里出來，穿著一件碎花襯衫，
頭發扎成馬尾，顯得干練又爽利。
她手里提著一個帆布包，
“走吧，再不走就該遲到了。”
她看了看小軍，“東西都帶齊了？”
小軍拍了拍帆布包︰
“都帶了，雨晴姑姑。”
陳雨晴又檢查了一遍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糧票，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個人出了院門，陳教授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學校在京城西郊，坐公交車要半個多小時。
車上人不少，都是趕著去上班的、上學的，擠得滿滿當當。
孫玄和小軍站著，陳雨晴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把帆布包放在腿上護著。
小軍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一句話也沒說。
孫玄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天際線上。
到了學校門口，車停了。
三個人下了車，站在那扇大門前。
大門是青磚砌的，門楣上刻著校名，
字跡工整而莊重，被初春的晨光照得發亮。
門外已經有不少人了，有背著行李的年輕人，
有陪著來的父母，有扛著大包小包的，
也有像小軍這樣，只帶了一個帆布包的。
陳雨晴說走吧，進去報道。
三個人穿過人群，走進了校門。
校園比孫玄想象的要大得多。
道路兩邊種著高大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錯，
像是撐開了一把巨大的骨傘。
路旁是一排排灰色的教學樓，不高，但整齊而莊重。
遠處有一個操場，有人在跑步，
腳步聲在空曠的晨風里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里有一股書卷氣，混合著泥土和初春草木的氣息。
小軍的腳步放慢了，目光在那些建築和樹木之間流連。
陳雨晴說先去行政樓，報名處設在一樓大廳，去晚了要排隊。
孫玄帶著小軍往里走。
行政樓一層的大廳里已經排起了隊，
一個挨一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有穿著嶄新中山裝顯得正式而拘謹的，
也有穿著舊軍裝松松垮垮、像是剛從某個連隊里直接過來的。
小軍排在隊伍中間，手里攥著錄取通知書，指尖捏得微微發白。
孫玄和陳雨晴站在旁邊。
隊伍往前挪動，等了大約二十多分鐘，終于輪到小軍了。
他走到窗口前，把錄取通知書遞進去，
里面的老師接過去看了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問了幾句，在登記表上寫了些什麼，
然後遞給他幾張表格和一把鑰匙。
小軍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走出來。
孫玄問怎麼樣？小
軍說辦好了，宿舍在二號樓三層。
三個人出了行政樓，沿著路標找到了二號樓。
是一棟灰色的磚樓，不高，三層，牆面上爬著枯藤，不過窗戶是新的，玻璃擦得很亮。
樓道里有點暗，頭頂的燈管亮著，
發出輕微的電流聲，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
小軍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門開著，里面還沒有人。
六張床，三張上下鋪，靠牆擺著，中間一張長條桌，桌上空蕩蕩的。
窗戶開著一條縫，涼風灌進來，帶著樓下花壇里泥土的氣息。
小軍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一時沒有進去。
孫玄在他旁邊站了幾秒，然後輕輕推了他一下，說進去吧。
小軍走進去，走到靠窗的那個下鋪前，把帆布包放上去。
包落在床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陳雨晴跟進來，放下手里的東西，
開始替小軍收拾床鋪。
她先抖開褥子，鋪平壓實，把邊角都塞進床墊底下；
然後鋪上床單，一樣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地抻平；
最後把被子和枕頭擺上去，疊得稜角分明，像在家里一樣。
她一邊鋪一邊說︰
“這床鋪潮，睡覺前多曬曬被子。
這窗戶通風不錯，可晚上睡覺別開太大，容易著涼。”
小軍站在旁邊，看著雨晴姑姑彎腰鋪床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孫玄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半掩的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往外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
目光沒有落在那些床鋪和桌椅上，而是落在小軍身上。
小軍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那些話就在這一眼之間，已經說完了。
孫玄收回目光，抬腳在小軍肩頭輕輕點了一下，
指了指那張新鋪好的床鋪，聲音不高，
卻像釘子一樣穩穩地釘在空氣里︰
“床鋪好了，好好讀你的書。”
小軍點了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