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沒有說話，他走過去，
把葉菁璇輕輕摟進懷里。
她靠在他肩上，眼淚把他的襯衫洇濕了一片。
他的手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
像是平日里哄孩子那樣。
過了很久，葉菁璇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抽噎。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菁璇，我在。都回來了，沒事了。”
葉菁璇靠在他懷里，沒有反駁。
她從火車站一路憋到現在的情緒，
終于在他胸口那一小塊布料的溫度里，慢慢化開了。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發白，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松開了。
孫玄松開她，用拇指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說︰
“你先歇會兒，我來。”
他轉身走進院子里，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
朝兩個還站在堂屋門口的孩子招了招手。
孫明熙和孫雅寧低著頭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孫玄沒有發火，也沒有板著臉，
只是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
“說說吧，為什麼要跑？”
聲音里沒有怒意，可那份重量，像是秋後壓彎了枝頭的棗子。
孫明熙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我想爺爺奶奶了。”
他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風吹散一樣，
“大哥二哥……大伯大伯娘……我也想回去看看他們。”
孫雅寧也跟著說︰
“我也想……我做夢都夢見奶奶給我做好吃的。”
她又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可是……可是我們不知道火車票要大人帶著才能買。”
孫玄沉默了一會兒，
看著他們頭頂兩個小小的發旋，沒有再追問。
他伸手在他們肩上拍了拍，聲音緩了下來︰
“想爺爺奶奶了，可以跟爸爸媽媽說，
不能自己偷偷跑出去。火車站那麼遠，
路上車那麼多，萬一走丟了怎麼辦？”
孫明熙抬起頭，鼻頭還紅紅的︰
“我們錯了。”
孫雅寧也跟著說︰“錯了。”
孫玄點了點頭，站起來︰
“錯了就好。走吧，進屋。媽媽今天嚇壞了，去跟媽媽道個歉。”
兩個小家伙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朝廚房走去。
孫雅寧先跑過去抱住了葉菁璇的腿，
孫明熙也跟過去拉著媽媽的手，說︰
“媽媽，對不起。”
葉菁璇的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她沒有忍住，
只是蹲下來，把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里。
廚房里的燈光照著他們三個人，像一幅被鍍了金的舊畫。
孫玄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盞燈，目光穿過廚房的窗戶，落在他們身上。
過了一會兒，他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聲音不高不低︰
“過段日子，我買兩張火車票，帶你們回紅山縣住幾天。”
孫明熙和孫雅寧同時抬起頭，眼楮一下子亮了起來。
葉菁璇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那根緊繃了一下午的弦，終于松開了。
晚飯擺上桌的時候，
堂屋里的燈已經亮了好一會兒了。
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去，在院子里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光暈。
葉母和葉菁璇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一盤紅燒肉，一盤清炒菠菜，一碗西紅柿雞蛋湯，
還有一碟孫玄愛吃的涼拌蘿卜絲。
飯菜的香味在堂屋里彌漫開來，
和煤爐子里散發出的暖意混在一起，
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葉父和葉大伯也下班回來了，
兩個人換了家常衣服，在桌邊坐下。
葉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葉大伯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葉母坐在葉菁璇旁邊，
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吃飯的兩個孩子，
又看了看葉菁璇，欲言又止。
葉菁璇低著頭，給孫明熙夾了一筷子菠菜。
孫明熙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媽媽我不要吃菜”，
而是乖乖地夾起來放進了嘴里。
孫雅寧也沒有鬧著要誰喂，自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桌上安靜得有些不尋常，連葉老爺子都覺察到了什麼。
葉大伯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終于忍不住開口︰
“今天家里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這話問得不算突然，
可他注意到兩個孩子比平時安靜得多，
葉菁璇的眼角也有些發紅。
葉母放下筷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的目光落在孫明熙和孫雅寧身上，
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眼淚就已經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
“我听李嬸說，今天下午兩個孩子差點跑丟了……”
她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是沉甸甸地落下來，
“她去買菜的時候看見明熙拉著雅寧往火車站方向走，
覺得不對勁，趕緊跑回來跟菁璇說了。
菁璇追過去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到火車站門口了。”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連筷子踫碗的聲音都消失了。
葉母的眼眶更紅了︰
“那火車站人那麼多，那麼亂，要是真讓他們混進站上了火車……
我們上哪兒找去？這年頭，被拍花子拐走的孩子還少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字幾乎被哽咽吞沒。
葉母說著說著，拉著葉菁璇的手，
聲音斷斷續續的，話里話外全是後怕︰
“菁璇啊，我明天就去辭職。
我在家里看著兩個孩子，不能讓他們再出事了。
今天的事情太嚇人了，想想就後怕……”
她的聲音哽咽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繼續說，
“現在家里不缺我一個上班的，
可孩子要是丟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她的話像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心口。
葉父沉默了一會兒，也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菁璇，你媽說的有道理。
現在日子好過了，不缺這點工資。孩子要緊。”
葉大伯也說︰“我贊成。兩個孩子還小，再過兩年大一些了，
明熙能帶著妹妹認路了，那時候再讓嫂子去上班也不遲。”
葉母松開葉菁璇的手，又伸手想去摸摸孫明熙的頭，
手腕停在半空中，像是怕那一下觸感是假的，
終于落下去，輕輕覆在他後腦勺上︰
“听到沒有？姥姥明天就在家里陪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