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整，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緩緩停在迎賓賓館門口。
車門打開，孫玄下了車，整了整衣領，
這是林永昌特意派去接孫玄的。
站在門廊下抬頭看了一眼這座灰磚紅瓦的建築。
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在門廊的石柱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像一幅剛被裝裱好的畫。
他沒有多做停留，邁步走了進去。
大堂里安靜而整潔，淺綠色的水磨石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
前台後面的服務員抬起頭，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一位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年輕干部迎了上來，
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您是孫玄同志吧？
林先生交代過，請跟我來。”
孫玄點了點頭，跟著他穿過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門，
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隱約的說話聲。
年輕干部推開門，側身讓開一步︰
“林先生，孫玄同志到了。”
林永昌正坐在圓桌的主位上，
和身旁的幾位領導說著什麼。
他看見孫玄站在門口，便站起來，
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意，
像老友重逢，又像鄭重引薦︰
“來了，快進來。”
他又轉向那幾位領導，語氣里帶著一種得體的熱忱︰
“各位領導，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孫玄同志。
以後京城這邊的項目，就由他全權負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放輕了一些，
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值得被記住的事︰
“孫先生雖然年輕，但對市場的理解和對內地發展的判斷，
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要透徹。”
幾位領導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孫玄身上。
他們見過不少港商派來的代表，
大多年長些、老練些，這樣一個年輕的面孔，
確實讓他們有些意外。
招商辦主任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材敦實，
面相和善，目光里帶著幾分審度的意味。
他站起來，伸出手︰
“孫玄同志，久仰久仰。
林先生對您評價很高啊。”
孫玄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不卑不亢︰
“主任過獎了。林先生信任我，是我的榮幸。
我也希望在各位領導的指導下，
把項目一步步落實到位。”
他說話的語氣既不張揚也不怯場，
帶著一種恰如其分的從容。
眾人落座，服務員開始上菜。
幾道精致的涼菜，清炒蝦仁、蔥燒海參、醬牛肉，
還有一盤京城的烤鴨，片得薄薄的，
碼在白瓷盤里，油亮亮的。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地轉到了投資和未來的規劃上。
招商辦副主任放下酒杯，問了一句︰
“孫先生，林先生之前提過，
貴集團有意向在京城布局幾個方向。
不知道在您看來，接下來哪一塊最值得優先推進？”
這話問得禮貌，卻帶著試探的意味，
像是一根輕輕伸出的觸角。
孫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
放下筷子，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我覺得，下一步的重點應該在幾個方面。
第一，是舊廠區的改造和再利用。
京城有不少老廠房，設備老舊，
產能落後，可位置好，交通方便，
基礎設施也齊全。
與其推倒重建，不如在原有框架上進行現代化改造，
既節省成本，又能快速投產。
我們第一個項目選在西郊那片舊工業區，就是基于這個判斷。”
幾位領導交換了一下目光，
主任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孫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踫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像是給那段話畫了一個逗號。
“第二，是未來的城市發展方向。
京城正在擴建，城市骨架在拉大，
會有新的中心區域出現。
一些現在看著偏遠的地方，再過幾年，
可能就是下一輪開發的熱點。”
他頓了頓，沒有說具體是哪些地方，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的篤定，
像是一個已經看過地圖的人正在指給別人看那些還沒標出來的路。
幾位領導沒有打斷他，像是在等他繼續展開。
孫玄沒有急著接上，而是先拿起茶壺，
給主任和副主任的杯子里續了水，
壺嘴落下去的時候，沒有濺出一滴。
他把茶壺放回原處，聲音不高不低，
像是在聊一件已經反復推演過很多次的事︰
“第三，是配套產業的協同發展。
光靠單一項目撐不起一個完整的產業鏈，
工廠建起來了，物流、倉儲、零部件供應都需要跟上。
我們已經在著手規劃這些環節，
等第一個項目穩了，後續的鏈條就可以慢慢鋪開。”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
像是每一個字都被他放在天平上稱過重量，才落進空氣中。
招商辦主任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像是在消化那幾句話里藏著的東西。
然後他端起酒杯︰
“孫先生，這杯我敬你。
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遠見，難得。”
孫玄也端起杯，微微欠了欠身︰
“主任過獎了。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稍微遠了一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自然地掠過對面的林永昌。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了下去，路燈亮起來，
在院子里投下一團團暖黃色的光暈。
飯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
從具體的政策聊到土地使用權的年限，
從外資企業的稅收優惠聊到員工招聘和培訓。
幾位領導的態度明顯比剛見面時熱絡了一些。
散席的時候，主任握著孫玄的手，說了一句︰
“孫先生，以後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
京城招商辦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孫玄送他們到門口，站在台階上，
看著那幾輛轎車駛入夜色。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的衣擺輕輕掀起。
他轉過身，林永昌正站在大堂的門廊下，
手里夾著一根煙，還沒有點。
兩個人在暮色里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里面藏著一整片已經鋪展成形的棋盤。
京城招商辦的幾位領導坐在車里，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賓館門口那個還站在燈下的身影。
他穿著灰色夾克，身形清瘦，
可站在那里，不像一個初來乍到的人
，更像一枚剛被推進軌道、還帶著余溫的棋子，
不急著落向棋盤中央，正在等著開局的鐘聲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