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一家沒有在工地上久留，
他們站在陰涼處看了一會兒，
然後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穿過幾條街道，
拐進招商辦所在的辦公樓。
進了大門，迎面是一個鋪著水磨石的廳堂，涼快了不少。
一位年輕干部迎上來，認出孫玄，
引著他們上了二樓，敲開了李主任的辦公室門。
李主任正伏在桌上批文件，
見他們進來便放下筆，繞出辦公桌來，
語氣里的熱情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
“孫先生，葉同志，快請坐。”
他一邊說一邊招呼人倒茶，問他們吃過飯了沒有，
又問工地那邊怎麼樣，像是不急著談正事，要把那層生分先磨掉。
孫玄接過茶杯，沒有繞彎子︰
“李主任，今天過來，是想請您幫個忙。”
他放下茶杯，語氣放平了︰
“京城這邊集團要成立分公司，
現在還沒有一個正式的辦公地點。
我想找一處合適的辦公場所，方便日常運轉。”
李主任听他說完，問了幾句對面積、位置、環境的要求。
孫玄一一說了。
李主任思考了一會兒︰
“行，這件事我應下了。
回頭我讓人整理幾處合適的地址，給你送去。”
他的語氣不高，但很穩。
又聊了幾句，李主任把他們送到門口，
站在廊下多送了兩步才轉身回去。
孫玄和葉菁璇沿著台階走下來，陽光又落到了他們肩上。
孫明熙跑在前面，孫雅寧跟在後面，
像兩顆被同一陣風推動的珠子。
一家人回到家的時候，
陽光已經升到了頭頂。
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
一股飯菜的香氣從廚房里漫出來，
混著蔥花的焦香和熱油的滋滋聲，
在午後的空氣里鋪展開來。
葉母正在灶台前忙活，
鍋里的青椒炒肉冒著熱氣，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盤菜。
她听見腳步聲，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了？正好，洗手吃飯。”
孫明熙和孫雅寧早就餓了，
也不等大人落座，已經搬了小板凳在桌邊坐好。
孫玄洗了手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午飯是家常菜，青椒炒肉、蒜蓉空心菜、西紅柿雞蛋湯，
還有一盤葉母自己腌的酸豆角。
兩個孩子吃得安靜而認真，
像是玩了一上午後終于安靜下來，
把碗里的飯菜吃得很干淨。
飯後葉母收拾碗筷，葉菁璇去幫忙。
孫玄帶著兩個孩子去了院子。
陽光正好落在石榴樹旁邊的空地上，
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在地面上輕輕移動。
他從廊下撿了一根粉筆，彎下腰，
在青磚地上畫了幾個方格，
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路線。
孫明熙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已經明白了規則︰“我先來！”
他從起點跳進去，單腳落地，
在方格里小心翼翼移動，平衡感不算好，
到第三個格子時腳一歪踩了線。
孫玄沒有糾正，只是重新畫好那條線，
又後退兩步︰“再試一次。”
孫雅寧在旁邊看著，等哥哥跳完兩輪，
也學著樣子跳了進去。
她跳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像一枚被風小心放回原處的葉子。
孫玄蹲在一邊，笑著看他們跳。
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
在青磚地上投下碎金一樣的光影。
葉菁璇洗完鍋出來，看見他們三個蹲在地上畫格子，
便走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彎腰也跳了進去。
孫明熙大喊一聲︰
“媽媽犯規，踩線了。”
葉菁璇笑著說︰“我這是示範。”
她跳了一遍，每一步都穩穩落在格子里，
不慌不忙，像是把這個游戲又輕輕帶回了它該有的節奏里。
傍晚的風漸漸涼了。
兩個孩子玩累了，坐在廊下的台階上啃著葉母切好的西瓜，
紅瓤黑籽，瓜皮薄得能透光。
孫玄也在旁邊坐下，吃完了最後一塊西瓜，
又去院子里轉了一圈。
他從廚房里端出一盆泡著毛巾的溫水，
蹲在那棵石榴樹旁邊，擦干淨孩子們留在青磚地上的粉筆印。
水漬在余溫未散的地面上洇開，又慢慢變淡。
晚上，兩個孩子都睡了。
葉菁璇坐在炕邊疊衣裳，
孫玄在她旁邊坐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兩人之間鋪開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菁璇，現在媽在咱們這邊，
那邊就剩爺爺、爸和大伯了。
他們幾個大男人，吃飯都湊合。”
他頓了頓︰“明天讓媽回那邊吧。
爺爺歲數大了，身邊不能沒人照顧。”
葉菁璇手里的衣裳停了一下︰
“那你呢？你這邊……”
孫玄說︰“我今天給大哥打電話了，
爹娘過幾天應該會來京城。
等他們到了，咱們這邊也有人幫忙。
到時候讓爹娘留下來，幫著帶帶孩子。”
葉菁璇把疊好的衣裳放在炕邊︰
“就是不知道爹娘能不能習慣京城的天氣。”
孫玄笑了︰“也就住到明年，等明熙和雅寧上了小學，
他們要是實在待不慣，再回紅山縣養老也不遲。”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月光又移了一小段距離，
從炕沿滑到牆角，像一段被夜風輕輕翻過一頁的稿紙。
而同一時刻，紅山縣孫家院子的堂屋里也亮著燈。
孫逸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孫父坐在他對面，手里夾著一根沒有點的煙。
孫母剛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在孫父旁邊坐下。
“爹，娘，玄子打電話來了。”
孫逸的聲音不高︰
“他說在京城那邊已經安頓好了，
想讓你們過去住一陣子。
他還說，大伯和三叔要是願意，
也一起去，看看京城的風景。”
孫父听了，沒有立刻接話。
他手里那根煙一直沒有點，
在指間轉了一個來回，像是也在轉著這句話的輕重。
孫母先開了口︰
“那明熙和雅寧……”
孫父終于把那根煙放下了︰
“那就去吧。正好去京城看看。”
孫母沒有再說反對的話，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像是已經替他把話尾接住了。
孫逸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那我明天去跟大伯和三叔說一聲。”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樹上，
新葉在風里輕輕搖動。
那扇院門還沒有關，門縫里透出堂屋的燈光，
在夜風里晃了晃，像一顆正在慢慢落定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