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比想象中年輕，三十出頭的年紀，
站在暮色和路燈剛剛接替的光線里，
整個人透著一股沉著勁兒，不卑不亢的。
路上辛苦了。怎麼不找個地方先歇歇，等明天再過來？
甦晚晴笑了笑︰
火車下午到的，想著既然到了，就趕早來報到，免得您等。
她說著又轉向葉菁璇，目光溫和地朝她點點頭，
語氣更柔和了些，這位就是老板娘吧？
林先生提過，說您看著就是個和氣的人。
今天一見，果然。
葉菁璇被她這一夸，方才那點隱約的打量心思也散了，
笑著朝她伸出手︰
甦小姐別客氣，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
快進屋說話吧，外面站了半天了。
堂屋的燈拉亮了，昏黃的光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孫玄招呼甦晚晴在八仙桌旁坐下，
葉菁璇已經去廚房燒水沏茶了。
甦晚晴坐在椅子上，腰背自然挺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但目光沒有閑著，
暗暗打量著堂屋里的陳設。
葉菁璇端了茶出來，一只白瓷蓋碗，
茶葉是上好的龍井，一泡開香氣就飄了出來。
她把茶擱在甦晚晴面前︰
甦小姐嘗嘗，這是別人送的明前茶，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甦晚晴雙手接過碗，揭開蓋子輕輕撥了撥茶葉，
低頭嗅了嗅，品了一口，眼楮微微一亮︰
好茶。清甜回甘，難得喝到這麼正宗的龍井。
她把茶碗放下，看著葉菁璇笑道，
老板娘，您太客氣了，以後別叫我甦小姐，叫我晚晴就行。
葉菁璇在旁邊坐下︰
晚晴，那你也別老叫老板娘，叫我菁璇就成。家里沒那麼些規矩。
孫玄在對面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杯茶，
端起來吹了吹浮面上的熱氣，隔著裊裊的水汽看著甦晚晴。
他這個人看人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不急著問事，先看人坐得住坐不住、慌張不慌張、眼楮往哪兒落。
甦晚晴坐在這兒十來分鐘了，端茶的手穩當，
目光不亂飄，說話時的停頓和呼吸都在恰到好處的地方。
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晚晴，孫玄把茶杯擱下，開了口，
老林在電話里跟我說了你的情況。
你在港島那邊做了不少年，匯豐待過，
貿易行也干過，賬目上應該是個熟手。
不過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我這邊的事兒不比港島那些大公司，
沒那麼多規矩章程，有時候亂，有時候急，
有時候也得指望你一個人頂好幾個人的活。
你心里得有個準備。
甦晚晴放下茶碗，認真地看著孫玄，
眼底帶著一種早就想好了的篤定︰
孫先生，林先生跟我談的時候，把這邊的情況大致說了說。
我知道您這邊是個剛開始鋪攤子的階段，
賬目可能雜、往來可能碎，正是需要人理的時候。
我在港島這些年，大公司的賬做過，
小貿易行的亂賬也理過，不怕亂。
越亂才越需要人，您說是不是？
孫玄嘴角微微一彎，是個滿意的弧度。
“我明天可以開始工作。
來之前林先生交代過，
讓我先跟老板娘踫個面，
確認好接下來的培訓內容和節奏。”
她合上筆記本，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停了一下，
“時間上我這邊很靈活，主要看你們方便。”
葉菁璇坐在她旁邊，手搭在杯沿上，
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應該先听︰
“那……咱們是明天就開始？”
甦晚晴點了點頭︰“如果老板娘方便的話，
我今天可以先整理一份基礎的課程提綱，
後天我們正式踫面。
主要是梳理財務框架和賬目流程，
這些都是基礎，打好底子後面會順很多。”
葉菁璇轉頭看了孫玄一眼。
孫玄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急不慢︰“
你定就行。家里的事你拿主意。”
甦晚晴站起來︰“那我今天先整理資料，明天上午再來。”
她提起小皮箱，朝孫玄和葉菁璇微微欠了欠身。
她走到門口時，孫玄站起來送到院門口︰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沒有？”
甦晚晴在門檻邊停了一下︰
“已經安排好了。林先生幫我訂了招待所，
離這邊不遠，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老板放心，我這人到一個地方先認路，
認清楚了就不容易走丟。”
孫玄點了點頭︰“那就好。明天見。”
甦晚晴的背影在胡同里漸漸走遠，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拐過牆角，融進了夜色里。
次日清晨，孫玄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
他翻了個身，旁邊的被窩還是暖的，
可一泡尿在肚子里撞得急，他來不及多想，
飛快地穿上鞋下了炕，蹬蹬蹬跑出屋，
拐過廊下，在院子角落的茅房里舒舒服服地放了一通水，
渾身從頭頂到腳底都透著一股舒坦勁兒。
他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骨節 吧響了兩聲。
清晨的風從胡同口穿過來，帶著早點攤上炸油條的焦香和豆漿的甜氣。
他的肚子也跟著咕嚕叫了一聲，
正琢磨著待會兒跟菁璇去巷口吃碗豆腐腦，
堂屋里忽然傳出叮鈴鈴鈴的響動。
那部老式黑色撥盤電話在八仙桌上急促地叫了起來。
孫玄快步走進堂屋，在電話響到第四聲的時候接起了听筒，貼在耳邊︰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幾分粗糙的沙啞，
但語氣親熱又熟稔︰玄子，是我。
孫玄的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大哥！怎麼這麼早打電話？
孫逸在那頭的聲音听著像是一邊在忙活什麼事一邊打的電話。
還不是爹娘的事。
我今天早上才想起來，昨兒一忙給忘了提醒你。
爹娘他們上午九點的火車到京城站，你別忘了去接。
孫玄愣了一下，腦子飛速地轉了轉，
忽然一拍腦門，前幾天大哥確實打過電話，
當時他把日子記下了，可這兩天忙著，
居然把爹娘來的日子給記岔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時針已經指向了八點過五分。
一股熱意從後脖頸躥上來，他聲音都急了幾分︰
大哥我記得我記得！哎呀我這腦子……
我前兩天記著是今天，可這兩天忙忙叨叨的，差點給忘了。
行了大哥我這就去火車站，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