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合同那天,孫玄特意穿上了那件壓箱底的藏青中山裝,口袋上別著鋼筆。
葉菁璇把頭發仔細攏到耳後,
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
房管所的同志準時來了,帶著大紅印章和油印的合同文本。
雙方坐在老院子正房里臨時搬來的兩張課桌前,
就著從破窗洞里漏進來的陽光,一筆一畫地簽了字。
孫玄握筆的手有點激動,
名字的最後一捺拖得老長。
菁璇在一旁看著,抿嘴笑了。
等同志蓋完章,把其中一份合同遞過來時,
孫玄開心的接過去。
“成了。”
第二天,周隊長就帶來了五十個人。
早上棉花胡同格外熱鬧,
一輛大解放卡車轟隆隆開進來,
後面跟著一群穿著舊軍裝、綠膠鞋的漢子,
年紀大多三十上下,一個個腰板挺直,頭發剃得短短的。
胡同里的街坊都探頭看,幾個小孩追著車跑。
孫玄和菁璇早早站在院門口等著。
車停下,老周第一個跳下來,
沖院子里一揮手︰“弟兄們,就這兒了!”
五十個人魚貫而入,站在空蕩蕩的大院子里。
晨光里,他們像一片挺拔的白楊。
老周回頭沖孫玄喊︰“孫總,你給大伙兒講講,咱們要干個啥?”
孫玄站在海棠樹下,清了清嗓子。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
可看著這些黑紅的臉龐、亮晶晶的眼楮,忽然覺得什麼都多余了。
一個漢子喊了一聲︰“老板,你就說咋干吧!”
“這房子骨架還行,就是皮肉得大修。
咱們按部就班來。”
第一步的任務是清理。
院子里堆積的廢紙箱、�袛鷑飽B爛木頭,得全部搬出去。
退伍兵們排成一列,手遞手地往外傳,像運彈藥一樣利索。
“動作快點!別磨蹭!”
一時間院子里全是“嘿咻嘿咻”的號子聲。
菁璇和幾個街坊大媽燒了熱水,
用大搪瓷缸子盛著,一碗碗遞過去。
清了一個多小時,後院那口井終于露了真容。
井台塌了半邊,井里淤滿了爛泥和碎石。
退伍兵趙大勇自告奮勇要下去掏井,
孫軒讓他系根繩子,腰上再綁個手電筒。
大勇二話不說脫了棉襖,只穿一件單褂,踩著磚縫滑下去。
過了半晌,底下傳來悶悶的聲音︰
“到底了,好幾年的爛泥,鏟子給我!”
上面的人七手八腳遞下工具,一桶一桶往上提黑泥。
那泥臭烘烘的,蒼蠅直撲,可沒人捂鼻子。
等掏到見水了,大勇在底下喊︰
“有水!清著呢!”
菁璇高興得直拍手,趕緊找了個水桶吊下去打了一桶上來,
一看,果然清亮亮的。
她舀了一瓢嘗了嘗,甜絲絲的。
“這井水能喝!”
她沖屋里正商量圖紙的孫玄喊。
孫玄跑出來,趴在井台上往下看,
大勇在底下沖他咧嘴笑,滿臉泥點子。
清理完垃圾,開始動木工。
老周指揮著,把破損的椽子、檁條拆下來換新的。
木材也是從工地上拉來的,退伍兵們喊著號子一根根扛進院子,
肩膀都壓紅了,沒人吭一聲。
老周拿著墨斗和角尺,量了又量,
畫線,開榫,退伍兵跟著學,
笨手笨腳地鋸木頭、刨花。
刨花卷著飛起來,落得滿頭滿身,
院子里的刨花香味濃得醉人。
正房的屋頂漏了好幾處,陰天時能看到亮光。
幾個身手利索的兵爬上去,揭瓦、換席箔、鋪新油氈。
大勇在上頭踩得瓦片 嚓響,
孫玄在底下心驚膽戰地喊︰“小心點!”
大勇低頭沖他擺手︰“老板你躲開,別砸著你!”
話音剛落,一片碎瓦就滑了下來,
正砸在孫玄腳邊,濺了他一褲腿灰。
菁璇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窗戶也是個難題。
老式的支摘窗好多都糟了,要麼關不上要麼打不開。
老周帶著人把好的拆下來整修,壞的按照原樣重新做。
第二天開始搞地面和牆面。
原本的青磚地有些塌陷了,需要重鋪。
退伍兵們把舊磚起出來,挑好的留著,補上新的。
他們跪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敲實、對齊,腰都累得直不起來。
牆面要鏟掉起皮的舊白灰,重新抹。
石灰粉嗆得人睜不開眼,大伙兒用毛巾捂著口鼻,
干一會兒就跑出去咳一陣,回來接著抹。
小李在旁邊畫了功能區劃分,正房是大會議室,
東廂做辦公室,西廂做圖書室,倒座房做接待室,跨院做資料庫。
菁璇忙著量尺寸,琢磨著哪兒放書架,
哪兒放桌子,哪兒掛字畫。
水電改造是最頭疼的。
這老院子以前只有一盞白熾燈,
電線還是麻線皮的,早就老化了。
孫玄找人,重新拉了線,裝了電表。
可自來水沒有,胡同里倒是有公用水龍頭,離院子三十米遠。
葉菁璇提議在院子里砌個小水池,
接根管子,裝個壓水井。
退伍兵里有個叫劉鐵柱的,以前在部隊干過工程兵,自告奮勇來干這活。
他帶著幾個人,在廚房牆根下挖了個坑,
埋了水泥池子,裝上鑄鐵壓水井。
等最後一節管子接好,鐵柱往下壓了幾下,
咕嚕咕嚕響了一陣,一股清亮亮的水就噴了出來,濺了他一臉。
“出水啦!”他高興地喊。
圍觀的兵們都笑了,拿手捧水洗臉。
接下來主要是粉刷和裝修。
石灰刷牆要刷三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找平,第三遍罩白。
整個院子的人都變成了雪人,
頭上、身上、眉毛上全是白灰點。
大勇刷到房梁高處,仰著臉,
石灰水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涼得他一激靈。
可他邊刷邊唱歌︰“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其他人也跟著唱,此起彼伏的歌聲在老院子里嗡嗡地回蕩。
隔壁的老太太隔著牆頭喊︰
“唱得好!再來一個!”
門窗刷了深綠色的油漆,是菁璇挑的顏色,
她說綠門配灰牆青瓦,文氣。
油漆味道大,大伙兒都戴著口罩干活,
可那幾天胡同里老是飄著油漆味,
街坊們聞著說︰“那院子在打扮呢。”
圖書室是最用心的。
西廂房朝南,陽光好,菁璇讓人把窗台加寬,
上面鋪了木條板,可以坐著看書。
書架沿著三面牆打到頂,中間留出空地,
準備擺幾張矮桌和小板凳。
她說將來孩子們來了,可以脫鞋坐地上看書。
退伍兵們又趕制了幾個彩色小凳子,
刷上紅黃藍的漆,擺在那兒像一排糖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