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东边那条路不敢去了,
但工地南边那条小路还是有人拦车要钱,
旁边几个做小买卖的摊子也照样被收着“地皮费”,
人家不给就砸摊子。
何秋还说,他听旁边一个施工队的老板讲,
姓赵的那帮人背后靠着区里一个什么主任,
所以一直没人敢动他们,
之前也有人告过,最后都不了了之。
孙玄听完这些,半天没说话。
他坐在招待所房间那把硬椅子上,
手指捏着茶杯,捏了好一会儿,
杯壁上的热气一点点散尽了,
他才把杯子搁下来。
他本来不想走那一步的。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喜欢按规矩来,
能用市场手段解决的就用市场手段,
能靠生意上的办法摆平的就靠生意上的办法。
可这一回,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在港岛那边,他可以用安保公司、
可以用商业手段、可以找律师、可以走法律程序,
但在眼下的鹏城,这些东西都还没长出来。
这里还是个人情社会,
是个谁有来头谁说了算的地方。
那些地痞敢这么横,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
而他们背后的人敢护着他们,
是因为觉得没人会为了几个外来的生意人跟他们较真。
孙玄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拨的是叶大伯的号码。
叶大伯在中央部门工作,管的就是经济建设和对外开放这一块。
孙玄本来不想为这种事去打扰大伯,
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可转念一想,他这趟来鹏城是来投资的,不是来受气的。
他在内地投了那么多钱,给退伍兵安排活路,
给地方上缴税,给城市盖楼,
结果连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电话接通了,叶大伯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玄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孙玄没有绕弯子,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工地被堵门、路上被拦、收保护费的姓赵的什么来头、
他给周书记打过电话、两天过去了一点动静没有、
鹏城这边这种乱象不止他一家受害。
他说得平实,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刻意渲染什么情绪,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叶大伯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大伯,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假话?”
叶大伯那边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孙玄能听见听筒里传来大伯深呼吸的声音。
然后叶大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严肃和火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家正铆足了劲搞开放、搞建设,
把外面的人请进来投资,
地方上居然还有这种事。
拦路收保护费、砸人摊子、堵人工地,
这跟旧社会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鹏城是特区,是窗口,
窗口要是这个样,外面的人还敢来吗?”
他说着说着声调高了些,但很快又压回来了:
“玄子,你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
过几分钟我给你回过去。”
孙玄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
他心里头没有多少痛快的感觉,
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他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事情就能解决。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是他背后有这层关系,
如果不是他认识叶大伯这样的人,
那今天被堵在路上的那个外地生意人,
可能就只能乖乖掏钱,或者卷铺盖走人。
这种事在鹏城、在别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
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孙玄接起来,是叶大伯。
叶大伯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但语气里的分量更重了:
“玄子,我给鹏城市委那边打了电话,
找了周书记。
你明天直接去市政府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你的身份我已经跟周书记说清楚了,
你们是港商,是来鹏城投资的重点企业,
中央那边对你这个项目也是有记录的。
周书记跟我说了,他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之前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让人去问了,
下面的人回复说‘没什么大事’,
他也就没再追。
这回我跟他说了,让他亲自盯着办。”
孙玄听着,应了一声“好”。
叶大伯又补了一句:“玄子,你记住,
你是来正经投资的,你的身份就摆在那里,不用怕。
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你要是不硬,
那些地方上的人就觉得你好欺负。
周书记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
他会亲自过问这个事,
你去找他的时候把情况说清楚,
该反映的反映,该提的要求提。
这是正常的投资环境诉求,你占着理。”
孙玄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些,
他说了一声“谢谢大伯”,
叶大伯在那边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
“谢什么。你做的这些事,往大了说是给国家做贡献,
往小了说也是给咱们自家人争气。
鹏城那边要是连这种歪风邪气都治不了,
以后谁还敢去投资?
你放心去办,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孙玄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把茶杯里已经凉透的水倒掉了,
重新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暖着掌心。
他看着窗外那条窄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心里头冒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觉得,做生意就该堂堂正正地做,
靠本事吃饭,靠诚信立足,
不需要仰仗谁、攀附谁。
可今天这个电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有些地方、有些时候,
规矩还没有立起来,道理讲不通,
光靠本事是罩不住自己的。
你得有那把伞,哪怕你不喜欢打伞,
你也得知道伞在哪里、怎么用。
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来,
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还是权力好用啊。”
第二天上午,孙玄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
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带着何秋一起去了鹏城市政府。
市政府大楼是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
门口站着哨兵,进出的人不多,
整个楼里都安安静静的。
孙玄在门口登记了名字,
哨兵打了个电话上去,很快就有人下来接他们,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干部,
自我介绍说是周书记的秘书,姓李。
李秘书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李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孙玄和何秋进去。
办公室不小,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戴着副黑框眼镜,
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看见孙玄进来就站了起来,
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
“孙先生,你好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