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块布满裂纹的天花板。
不是矿洞。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整整三秒。然后身体各处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从恍惚中拽回现实。
疼。
疼得他想骂娘。
陈渊试图动一下手臂,发现右臂被固定在一块脏兮兮的木板上——不是医疗夹板,是那种工地上的废木料,断面还带着毛刺。缠绕的纱布已经发黄了,隐隐透出一股消毒酒精的气味,但还是掩盖不住下面伤口溃烂的腥臭味。
这是哪儿?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房间不大,目测不超过十平米。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已经烧坏了,剩下的那根在不断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另一个墙角摆着一张掉漆的铁架床,上面躺着个人,被单蒙住了脸,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门忽然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第七区救济站·李民医生”。他看见陈渊睁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陈渊认识。
是看到了什么很麻烦的东西,但又不能不管的表情。
“醒了?”李医生走过来,拿起挂在床尾的破旧记录板,“你被巡逻队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那个矿洞塌了半边,你被压在碎石头底下。要不是运气好,现在就该躺太平间了。”
陈渊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昏迷了多久?”
“四天。”李医生在记录板上划拉了几下,“你身上的伤倒是其次,主要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措辞。
“主要是你体内的东西。”
陈渊的心往下一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病号服的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皮肤。皮肤表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蛛网,又像龟裂的河床。那些纹路还在缓慢地蠕动,像活的一样。
诡秘污染。
他从那只九阶诡秘身上吸收的力量,此刻正盘踞在他的身体里。陈渊尝试调动灵力,异能核心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另一股力量——那股在矿洞里点燃的、炽热的熔炉之力——还在。
只是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炉膛里仅剩的一簇火苗。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吧?”李医生放下记录板,“诡秘污染侵蚀,异能核心完全崩溃。按照壁垒都市第三版检疫条例,你现在已经被标记为‘高危畸变体’了。”
高危畸变体。
陈渊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在猎魔小队待了六年,太清楚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了。被标记为高危畸变体的人,会被剥夺一切官方身份,从防卫队除名,注销所有超凡权限,然后被赶到外环废城自生自灭。
更有甚者,会被直接清除。
“防卫队那边......来人了?”他问。
李医生点了点头:“昨天来的。一个是队长,姓林,签了除名文件。另一个叫周成,说想见你,我没让进。”
林寒。
听到这个名字,陈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矿洞里那个场景又浮上来了——林寒的手按在紧急关闭按钮上,指节发白,嘴唇翕动,说出那句无声的“抱歉”。
签除名文件倒是挺快的。
“那个姓周的今天又来了。”李医生往门口看了一眼,“在外面蹲了一上午了。你见不见?”
陈渊沉默了几秒。
周成。他带过的新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二岁,觉醒的是c级速度异能,天赋一般但肯拼命。两年前在一次清诡任务里被三阶诡秘缠住,是陈渊把他从诡秘嘴里抢回来的。
“让他进来吧。”
李医生点点头,转身出去。没过半分钟,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周成比两年前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都出来了。他穿着一身防卫队的制式作战服,胸前别着见习队员的徽章,进门之后站在离病床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
眼神一直在闪躲。
陈渊太熟悉这个眼神了。他在无数个新兵脸上见过——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见到队友牺牲、第一次面对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时,就是这个眼神。
愧疚。
还有恐惧。
“队长。”周成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我现在不是队长了。”陈渊说。
周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陈渊没说话。
“那天......我们都以为你出不来了。队长说矿洞要塌了,再不走全队都得赔进去。张锐想回头,被队长一脚踹进了传送站。我不是不想救你,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陈渊的语气很平静。
周成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头顶的白炽灯管还在嗡嗡响,隔壁床上的病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报告是怎么写的?”陈渊忽然问。
“......任务意外。”周成低着头,“矿洞内部结构不稳定,第三小队成员陈渊在执行断后任务时遭遇塌方,当场牺牲。队长签的字,昨天已经交到防卫总局了。”
当场牺牲。
陈渊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用了六年时间,一百三十七次任务,救过的队友超过五十人次,最后换来四个字——当场牺牲。
“那份报告,是林寒主动写的?”他问。
周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局里要求的。他们说......说你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概率已经被诡秘完全污染,救出来也是清除对象。与其浪费资源,不如......”
“不如当死人处理,省事。”
周成没有否认。
陈渊望着天花板,胸口那些黑色纹路忽然抽痛了一下。不是伤口疼,是体内那团黑雾在蠢蠢欲动,像是被什么情绪刺激到了一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周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飞快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陈渊的枕头底下。
是一个微型储存芯片。
“这是......那天任务的原始坐标数据。”周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队长上报的任务区域是d级秘境,但实际坐标偏离了整整十七个维度单位。我偷偷对比过局里的数据库,那个坐标不是随机分配的——是人为指定的。”
陈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周成站起来,像是怕再多呆一秒就会被人发现,“但我查到一个信息——三年前,科研部曾经向上级提交过一份‘诡秘本源活体承载实验’的提案。项目负责人姓白,叫白天启。那份提案的落款时间和我们接到任务的时间,只差了四十八小时。”
陈渊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活体承载实验。
白天启。
矿洞里闪现的那段画面,培养舱里翻涌的黑雾,那个冷静到让人发冷的声音说出的“第七次活体承载实验,实验体代号——陈渊”。
全对上了。
“我得走了。”周成快步往门口走去,到门口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队长,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值钱,但我......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枕头下面的储存芯片。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和他胸口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
周成的道歉,他收下了。
但不是代表原谅。
而是代表——你们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是李医生焦急的声音:“你不能进去!那个病人需要隔离!”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制服右臂上绣着一枚银色齿轮徽章——觉醒者管理局稽查队的标志。他扫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陈渊身上。
“陈渊是吧?”男人打开手中平板终端的投影,“觉醒者管理局特别稽查令——你已被正式标记为高危畸变体,限七十二小时内离开壁垒都市管辖区域,自动迁往外环废城。逾期未离,将强制执行清除。”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种程序化的流程,然后补了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另外,你的医生托我转告你——”
“你体内的诡秘污染正在侵蚀内脏器官,按照目前的扩散速度,你的剩余寿命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有什么遗言,趁早说。”
房间里的白炽灯管终于彻底烧坏了,啪的一声熄灭。
陈渊的脸沉入阴影里。
黑暗中,他的胸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那团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熔炉之火,忽然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