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前夜，核心區的城牆上只剩陳淵一人。鐵錘的重裝突擊組在黃昏時分就完成了最後一輪增幅炮校準，蕭破軍的工程兵在浮空平台兩側架設完最後一批便攜式靈力屏障發生器，老秦帶著最後一支疏散隊伍鑽進了地下管網的深處。整座壁壘都市在夜幕中安靜得只剩下混沌灰護盾緩緩流轉的低沉嗡鳴。陳淵把伐神劍插在腳邊的城磚縫隙里，劍身上的英靈誓詞在夜色中明滅，映著他右臂那道從礦洞里帶出來的舊傷疤。三天前他就是站在這里，對著神王的投影說“三天後，我等你”。此刻三天期限只剩最後一夜。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在城磚碎屑上，節奏不疾不徐。他沒有回頭，但混沌灰瞳孔深處那輪完整的核心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那個腳步他太熟悉了。在深淵戰場三百天的孤修中，每一次他結束修煉從混沌池里走出來，蹲在池邊用便攜終端監測他生命體征的甦清和，站起來時就是這個腳步聲。在洗魂池邊他用領域對抗神王投影時，她沖進混沌灰漩渦，腳步踩在金色光膜上也是這個節奏。
甦清和走到他身邊，雙手撐在垛口上，望了一眼靈界方向那片翻涌的金色雲層。雲層深處隱約能看到神王主力艦隊的星輝陣列在緩緩移動，像一頭在夜空中睜開無數只眼楮的巨獸。她收回目光，側頭看著陳淵的側臉，開口時聲音很輕，沒有醫師式的平穩，沒有戰地指令的簡潔，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語氣。
“怕嗎？”
陳淵沉默了幾息。混沌灰瞳孔深處那輪核心緩緩旋轉，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那枚完整的核心銘文——銘文邊緣還殘留著血棘女王毒刺貫穿後留下的暗紫色疤痕，疤痕在混沌源質的修復下已經極淡極淡，但還沒有完全消失。
“怕。”他說。不是逞強，不是故作鎮定，是極其坦誠的承認。他怕的不是神王本尊——在混亂虛空里他跟神王意志正面交過手，在洗魂池邊他扛過神罰，在永夜祭壇他關過靈界之門。他怕的是那些被他留在身後的人。鐵錘把顧岩的新兵訓練手冊塞在作戰服內側口袋里，說打完仗要還給老顧。老秦蹲在密道里跟那個少年說“不一樣”的時候，眼楮里有光。甦清和在廢鐵診所門口等他回來，沒有打傘，白大褂的肩膀被雨水洇濕了一小片。他怕自己萬一沒能從靈界核心回來，這些人會怎麼樣。
“那為什麼還要打？”甦清和的語氣依舊是醫師式的平穩，但尾音微微發顫。她的右手在垛口上輕輕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陳淵轉過頭看著她。城牆上的應急燈在她眼楮里映出極淡的光斑，她的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白大褂下擺沾著白天校準淨化裝置時蹭上的機油。她和他並肩站了太久太久——從淨水廠地下操作間到廢鐵診所，從深淵戰場混沌池邊到洗魂池邊，每一次他獨自出戰，她都守在監測儀後面，用那條綠色心率線和他對話。
“因為怕也要打。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礦洞里我沒死，外環廢城我沒死，永夜祭壇我沒死，混亂虛空里兩個親王加一個神子聯手我也沒死。現在熔爐完整了，意志碎片認主了，器靈把規則傳承給了我。我比任何時候都強，但我也比任何時候都知道——力量的意義不是讓我不再害怕，是讓我在害怕的時候還能往前走。明天這一仗，不是為了成神，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讓所有人都不再活在神的陰影下。包括你，包括鐵錘，包括老秦和他帶進密道的每一個孩子。”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極其穩定。
甦清和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按在劍柄上的右手。她的手很涼，在城牆上站了很久，指尖已經被夜風吹得凍得發白，但她的力道很穩——和在深淵戰場混沌池邊用手指浸入池水當錨點時一模一樣，和在洗魂池邊用淨化之力包裹他心髒時一模一樣。她低下頭，將他那只布滿舊傷疤的手背輕輕貼在自己額頭上，聲音終于出現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在。不是在廢鐵診所的監測儀後面——是在你旁邊。明天我會帶醫療部隊跟突擊隊一起進入靈界核心。所有戰地醫療站的混沌源質淨化裝置都已經校準好了，每一台的輸出功率都和你的熔爐領域同步。你打你的仗，我救我的傷員。我們各司其職，誰也別拖誰後腿。”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她要讓他知道，她不是因為害怕失去他才這麼說，而是因為她從來都是和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陳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輕，像握住一片落在掌心就會被體溫融化的雪花。“好。明天我們各司其職。等打完仗，回廢鐵診所，我給你打下手——消毒、清創、遞縫合線。”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甦清和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聲，眼淚終于從眼眶里滾落了一滴，滴在他手背上那道舊傷疤上。她沒有去擦，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遠處浮空平台上，鐵錘扛著最後一門校準完畢的混沌源質增幅炮從陰影里走出來，看到城牆上並肩而立的兩個人，默默把增幅炮放下，然後背過身去，對身後正要跟過來的副隊長做了個“別過去”的手勢。那副隊長是夜鶯的老部下，探頭往城牆上瞅了一眼，立刻縮了回去。浮空平台上所有還在做最後檢查的灰燼軍士兵都默契地放輕了動作，沒有人去打擾。城牆上的應急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靈界方向的金色雲層還在翻涌，神王的主力艦隊還在緩緩移動，但此刻他們只是並肩站著，握著彼此的手，像兩棵在暴風雨前夜安靜扎根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