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秉進來時，周雨柔虛弱的靠在床頭。
她換了一身干淨的衣裳，頭發也重新梳過了。
雖然依舊臉色蒼白，但神情略顯鄭重。
林氏紅著眼眶守在旁邊，看見方文秉進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周雨柔輕輕拽了一下衣袖，便低著頭退到了門外。
屋子里安靜下來。
周雨柔抬起頭，看著方文秉，嘴角浮起虛弱的笑容。
“方大哥，你來了。”她語調輕柔，似乎自刎的事沒有發生過。
方文秉站在門口，沒有走近。
他看著周雨柔蒼白的臉和手腕上纏著的厚厚白布，喉嚨有些發緊。
“你……何苦如此。”
周雨柔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手腕上的白布，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
“方大哥，有些話，今日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窗欞上透進來的陽光里，眼神有些渙散。
“從小，我就幻想著嫁給你的那一天。我繡了嫁衣，一針一線，繡了三年。我想著，等我嫁進方家的那一天，一定要穿最好看的嫁衣，做你最美的新娘。”
她聲音平穩，可正是這種平穩，讓方文秉心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來，你來退親了。”她嘴角彎了一下，笑容苦澀，“我心里難受極了，可我不願意耽誤你的幸福。你說要認我做妹妹，我點了頭。”
“我想，做妹妹也好，至少還能留在你身邊，還能看見你，還能叫你一聲方大哥。”
她眼眶紅了，“我以為我能控制自己的心，可我......”
“我錯就錯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以為做妹妹就夠了，可我控制不住。”
“我看見你和謝小姐在一起，我心里像刀割一樣。所以我撒了謊，騙了謝小姐。我做了很多錯事，我知道。”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氣，“方大哥，我對不住你。你……不要再管我的死活了。”
方文秉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話，周雨柔已經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
她的身體太虛弱了，撐了一下沒撐住，手腕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冒了出來。
可她咬著牙，硬是撐著坐了起來，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
她朝門口喊了一聲，“娘，收拾東西，咱們回老家。”
林氏看著女兒搖搖欲墜地站在那里，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勸，可對上女兒那雙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眼楮，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自己的女兒。
女兒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林氏低著頭，紅著眼眶，開始收拾東西。
衣裳疊好放進包袱里，首飾一件件裝進匣子里，動作又慢又重，像是每放一件，心就被剜掉一塊。
方文秉站在原地，看著林氏佝僂著背影收拾東西，心里難受極了。
他忽然想起周伯父咽氣前，對他的囑托。
他也鄭重承諾，此生一定照顧好她們母女。
他不能食言！
“你要去哪里？”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不是說過了，這里就是你的家，哪里都不許去。”
周雨柔聲音發顫，“方大哥，我不能繼續留下來了。只要留在你身邊，我的貪心就會多一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沒有辦法。”
她垂下眼楮，兩滴淚從睫毛間滑落，順著蒼白的面頰緩緩淌下，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方大哥，你還是讓我走吧。此生雨柔也不會再嫁了，我會和娘相依為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你趕緊去找謝小姐，把一切解釋清楚，別讓她誤會了你。”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手背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笑。
笑容比哭還難看，可正是這種“強顏歡笑”，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雨柔就此……和方大哥別過了。雨柔此生只願方大哥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她說完，朝方文秉深深地行了一禮。
方文秉站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邊是謝曉菊。
她的一顰一笑，時刻回蕩在他腦海中。
每次想到和曉菊以往的點點滴滴，心里就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暖又脹。
可眼前的周雨柔，慘白柔弱，沒有依靠。
如果他不管周雨柔，她可能真的會死。
可如果他管了周雨柔，曉菊怎麼辦？
他怎麼跟謝曉菊解釋？
他怎麼對得起自己的心？
方文秉站在原地，內心百般焦灼。
終于，他深吸了一口氣，像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周姑娘，你和伯母哪里都不許去。就留在這兒。”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他沒有再看周雨柔的眼楮，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周雨柔站在窗前，看著他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林氏放下手里的衣裳，“柔兒，東西不用收拾了吧。”
她知道，女兒的目的達到了。
周雨柔看著母親，幽幽的說，“娘，繼續收拾。”
林氏愣了一下，“他不是說不讓走了嗎？”
周雨柔眼底泛著冷意，“有些事，必須做到極致才行。”
林氏看著女兒那張平靜的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低下頭，繼續收拾包袱。
方文秉出了院子，沒有回書房，而是在花園里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腦子里亂極了。
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可他不敢細想。
他怕細想下去，會發現自己正在做一件對不起所有人的事。
對不起自己的心，對不起曉菊，也對不起周雨柔。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周雨柔去死，不能辜負周伯父臨終前的托付，不能做一個背信棄義、見死不救的人。
可他也不想失去謝曉菊。
方文秉站在花園里的池塘邊，望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波微微蕩漾，把他的臉揉得支離破碎，像他現在的心，怎麼都拼不完整。
最後他決定，必須要再見曉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