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国变天的消息，随着传讯的海鸥一起到达了波之国边境。
那天清晨，白像往常一样在溪边取水。
他蹲下身，双手刚浸入冰凉的溪流，一只灰色的海鸥从他头顶掠过，翅膀拍得又急又快。
这只海鸥并不是朝他来的——它飞向营地另一侧，落在了再不斩伸出的手臂上。
“海鸥？”
还在暗部的时候，雾隐那些家伙确实喜欢用海鸥传信。
再不斩有些不解。
但如今他已经是叛忍了，怎么还会有海鸥来找他呢？
再不斩解下海鸥腿上的信筒，展开卷轴，沉默地看了片刻。
清晨的雾气在他身边还未散尽，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在雾中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白端着水走回来的时候，再不斩已经把卷轴卷好了，随手递给他。
“自己看。”
白接过卷轴，展开。
信上的字迹很端正，盖着水之国雾隐村的正式印信。
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读，读到一半，手开始微微发抖。
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就像是一个被宣判了终身流放的犯人忽然接到赦免令。
不敢相信，不敢高兴，怕一眨眼字迹就会变。
四代水影矢仓发布政令。
有关血雾之里的所有政策正式废除。
所有因血雾之里事件叛逃的忍者，包括忍刀七人众在内，全部予以赦免，恢复名誉，欢迎回归水之国。
白拿着卷轴站了不知道多久。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深褐色的眼瞳里，那双眼睛以前总是温柔地微微低垂着，因为没有太多值得抬头看的东西。
现在它们对着那张薄薄的卷轴，眼睫轻轻颤动。
好像是有太多光一下子涌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接受。
“再不斩先生……”白的声音沙哑温柔，如同被溪流声盖过。
再不斩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叉，斩首大刀立在身侧。
他没有刻意去看白的表情，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远处雾气弥漫的山脊线。
“哭什么，又不是白干了的买卖。”
再不斩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感情的调子，但说完之后他没有起身走开，只是靠在原地，给了白足够的时间，等他把卷轴重新卷好、把眼角激动溢出的泪水擦去。
“让您见笑了，再不斩先生。”白说。
“没关系。”再不斩十分罕见地对他说出了一句堪称温和的话。
白瞬间露出了一种错愕的表情，瞬间又转圜为温柔的笑容。
一日后，桃地再不斩携部下回归雾隐村。
“历经苦难向春山，春山过后再无难。”
消息传到水影办公室时，刚刚接任五代水影的照美冥正在批阅文件。
她放下笔，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红唇微微弯起一个惊艳的弧度。
“再不斩回来了？比我预计的还快。看来赦免令的效果比我想象的好。”
她在交接时已经和矢仓详细讨论过赦免令的名单。
忍刀七人众是水之国流失在海外的最大一笔战力，能收回一个是一个。
再不斩是第一个回来的，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雾隐村的登记处。
照美冥把一份表格推到白面前，态度公事公办，但并不冷淡。
整个人都气质显得成熟，美艳又充满魄力。
“姓名、年龄、出身、忍者编号。
忍者编号一栏暂时留空，你的旧编号在叛忍名单里已经被注销了，今天起重新分配。”
白拿起笔，在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字。白。
他以前叫水无月白。
水无月这个姓氏是他父亲的姓氏。
然而父亲视他和母亲的血继界限为洪水猛兽，险些因此亲手杀死了他和他的母亲。
他不太喜欢提起这个姓氏。
母亲的面容突然在记忆深处浮了一下——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黑色的长发，温柔的声音。
第一次看到他使用冰遁时，母亲的神情也是惊慌失措的。
都过去了。
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光逼回去，然后继续往下写。
年龄、出身、血型，每一项都填得认认真真，像是在给自己的人生重新建档。
写完最后一笔，他非常有礼貌的双手把表格递给照美冥。
再不斩的手续更快。
他的档案本就是完整的，只需要把“叛忍”的标记去掉，重新激活忍者编号。
当照美冥在档案上盖下“名誉恢复”的红色印章时，那枚章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侧厅里听得分明。
回归后不久，一封来自波之国的求助信送到了水影办公室。
卡多集团欺压百姓，波之国子民生不如死。
照美冥把信读完，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任务分派单上写了再不斩的名字。
波之国是雾隐重新打开国门后第一个主动求助的邻国。
这个任务不仅要做好，还要做得让所有人都看到。
——看，水之国和以前不一样了。
再不斩是前忍刀七人众，实力足够碾压任何黑帮雇佣兵，同时他也需要一个机会在正式编制下重新建立声誉。
两者匹配得刚好。
一天后，白和再不斩踏上了波之国的码头。
这个任务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
当天晚上。
白站在波之国的码头边。
注视着旁边刚刚开始施工的一座大桥。
桥身在暮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地上还留着施工时搭设的木架，几个工人正坐在桥墩上吃晚饭。
波之国的海风吹来，透着浓雾裹着海盐的腥咸。
“白。”再不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再不斩先生。”
白转过身。
他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起来，露出那双神情柔软的，琥珀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迎着夕照，瞳孔里倒映着大桥的白色拱梁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英姿飒爽。
“达兹纳大叔说这只是开始。
这座大桥的桥面明天就能铺完最后一层沥青，下个月就可以通车。”
“三年内，波之国将完成全部的桥梁建设。
我们身后的这座桥会连通波之国和水之国。最后一座桥将连通波之国和火之国。
到那时候，雾隐和木叶就可以通过波之国友好往来。
波之国坐拥地利，将会成为一个在贸易和商业方面具有独特优势的繁华国家。
一切都会改变的，波之国会越来越好。”
“嗯。”再不斩靠在码头的木桩上，已经重新戴上了水之国护额。
“卡多那老东西的手下实在是无能，老子还没热身就全趴下求饶了。
真没想到，就这种货色也敢在波之国称王称霸。
雾隐闭锁这些年，外面的杂碎都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再不斩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但更多的是索然无味。
白忍不住笑了一下，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松快。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任务简单，说明世道在变好。”
再不斩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但目光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某种深沉的灼热。
某种永不言说的在意。
白微微怔了一下。
“走了，白。水影大人还等着我们回去交任务。”
白点头，转身跟在再不斩身后。
“再不斩先生，白先生，谢谢你们！”
达兹纳突然在桥头喊到，然后朝他们挥手，手臂挥得很用力。
“加油啊，达兹纳大叔！”
白抬起手，也朝他挥了几下。
挥手这个动作十分普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从被人恐惧的兵器，到被人感谢的真正的忍者。
白从没有想过，他也能有机会拥有这样的一天。
他一直以为，他会作为工具默默无闻、毫无价值的凄惨死去。
回到雾隐村的时候，照美冥再次召见了他们。
五代水影坐在办公室里，长发扎起，面前堆满了重建期的文件。
“辛苦了，两位！
波之国的任务报告我看了。干净利落，没有伤亡。
波之国大名特意送了感谢信过来——
说实话，这封信的政治价值比任务本身高得多。
水之国重新开放外交，第一份来自海外的正式文件是感谢状而不是抗议书，这对我们意义重大。”
她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妩媚的红唇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我这里有另一个任务。
你们应该都已经听说了吧。”
再不斩眸光一沉：“您是说……？”
“风之国和砂隐发了联合中忍考试的邀请，雾隐要派三支下忍小队参加。
其中一支——我希望由你来带队，桃地再不斩。
你曾是忍刀七人众之一，实战经验丰富，正好借这场考试让其他忍村重新认识雾隐的实力。
本质上说，这是水之国恢复外交姿态的重要一环。
我希望把这个任务交给忠于村子的强力忍者。”
再不斩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低头，那双冷酷的眼看起来仍然沉郁，但更多的是郑重。
“不胜荣幸，水影大人，定不辱命。”
照美冥点头，将一份名单推到桌前。
“你的小队成员目前只有白确定下来，剩下两个位置我会从本届下忍中挑选。具体名单两天后公布。”
白跟着再不斩走出水影办公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把石板地面照得发亮。
走在前面半步的时候，再不斩突然回头。
“白，你刚才在办公室里，是不是笑了。”
白抿了抿嘴。
“我只是觉得……真是太好了。
我们还能有回到水之国的一天，还能代表水之国出去参加任务。一定是我的祈求感动上天了吧。”
“你怎么还做过祈求上天这么幼稚的事情……”
“我一向是很幼稚的嘛，再不斩大人。”
“走吧。回去准备。中忍考试的对手不会像卡多的手下那么软。别丢我们雾隐的脸。”
“是！”
白的脚步声轻快地跟上，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学着刚才再不斩的口吻说道：“不胜荣幸，再不斩先生，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