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夜后
志村孝之倒下去时,像有什么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抽离,旧宅里的风忽然停了。
他的右眼像一颗被从里往外烧坏的枣核,眼液和血混在一起,从指缝间往外淌。
人还没完全失去意识,身体还在抽。
鼬站在他面前,没再说话。只是左眼几乎成了灰色。
“结束了。”鼬说着,抬眸望向了从阴影里出现的佐助。
佐助先看志村孝之,又看鼬。他看见哥哥的右眼还睁着,左眼却几乎没有光了。他立刻冲上来,一把扶住鼬。鼬也不再强撑,半靠着他,嘴唇动了动,只问:“外面如何。”
“都压住了。”佐助说。他声音有点闷。“你呢。”
鼬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掩住咳嗽,面色潮红,唇间透出一丝呻吟。
佐助没再说话,右手扶得更紧。他像怕稍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旧宅里的烟一样散掉。
波风水门和卡卡西几乎同时抵达。
水门先看了眼地上蜷成一团的志村孝之。他蹲下去,探了下脉搏。人是活的。只是精神已经碎了,余生只能是个傻子。
卡卡西从旁用封印符把孝之的右眼封上。那已经不算眼了。像一摊被烧化的炭。
富岳眼,废了。
他眸色一骇。
宇智波鼬毁掉了富岳眼?
但他很快明白了鼬的想法。
如果富岳眼还在,佐助一定会要求宇智波鼬换上富岳的眼睛。让富岳的瞳力融合鼬的瞳力,进化为永恒万花筒。
这样一来,佐助最终一定会瞎。
所以鼬直接替佐助选择,杜绝了这种情况。
此时的鼬望向佐助,也是泛起一丝心虚。
……又忍不住替佐助做出选择了怎么办。
鼬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
……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近些年的事情让他充分看到了佐助的能力,也已经充分做出来反思,他应该充分尊重佐助的主体性,佐助会做的很好。
可他还是忍不住。
如病入膏肓般蚕食心灵的花朵肆意摇曳,悄无声息地绽放着茁壮的爱意。
“另一只呢?”水门问。
卡卡西说:“可能在志村家密库。我再带人去查。”
“不用了。”鼬忽然开口。
他仍半靠在佐助身上,声音轻得像从雾里浮出来一样虚弱。
“父亲的另一只眼睛,应该在家里最老的那个柜子下。我在入侵志村孝之的精神时看到了。”
————
几分钟后。
志村妙来了。她是从后门进来的。披着志村家族的旧衣。身后没有人。
她看着孝之。像看一条终于被按回泥里的病蛇。
少女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冷冷地蹲下身体,毫不留情地把孝之的身体翻过来。
男人的右眼处已经空了,只剩一个黑红色的洞。
“你早该停手的,父亲。”她对志村孝之低声说。不知他还能不能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朝佐助一点头,像把一个家族的末路亲手交了出去。
但她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父亲,你只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能够真正继承团藏大人意志的,是我。
邪神大人的意志,也将由我来实现!
——
三日后,木叶正式宣布动乱的因果。
宇智波鼬所涉灭族一案彻底重启,由四代火影波风水门亲审。
志村孝之、油女龙马因叛乱、私藏禁瞳、构陷木叶忍者被收押。
旗木雨狐、宇智波鼬在旧巷动乱中保护木叶平民,不再以叛忍论处。
——
鼬在之后那两天,没露过面,没出过门。只有卡卡西拜访过一次。透露出大蛇丸已经处理了鼬的伤势的情报。
从鼬那里回来时,卡卡西对佐助说:“佐助,他快看不见了,他想把眼睛给你。”
“我知道。”佐助说,“但我不能要鼬的眼睛。”
“他如果坚持,我就不要他了。”
卡卡西:……怎么可能啊喂。
“他在哪?”又过了两天,佐助拗不过心里那股子别扭,又实在担心哥哥,主动找卡卡西问鼬的所在。
“宇智波族地废弃的那部分,旧宅西侧的书房。
就是以前你练手里剑时,他站在窗边看你的那个房间。”卡卡西说,“大概他坐在那,就能把如今还怀念的东西都再看一遍。”
佐助大骂自己的愚蠢,转身就走,脚步很急。
哥哥……我简直是个笨蛋,连这种地方都想不到吗?!
佐助快步穿过长廊,走出病栋时,天已经暗了。
木叶的天一旦黑下来,就有一种很沉的气压,像整个村子都屏住了呼吸。
佐助回到宇智波一族的旧宅,被废弃的那一部分。
西侧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鼬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披着一件很薄的黑色外衫。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的光从街角渗进来,勾出一个轻而凌厉的轮廓。
“佐助。”鼬说。
“别想,宇智波鼬。”佐助站在门口,语气硬得发干,提前走位预判,“直接把话给我咽回去,我不会要你的眼睛。”
鼬肩膀颤动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苦笑了一下。好像犯了什么错误。
佐助走进去,绕过那张旧书桌,站在鼬侧前方。
他低头看着哥哥的脸。鼬的左眼已经蒙上了一层很淡的灰翳,像冬天雾夜里最薄的那一层霜。这一战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瞳力。
哥哥的右眼倒是还算清亮,但佐助总觉得,那双眼里看到的世界,已经比谁都少了。
“鼬。我不是你的容器。”佐助说。“我不是你的计划。”
“嗯。”鼬温柔道,“佐助就是佐助。”
鼬看着他,目光落在佐助的眉心、鼻梁、下颌。像在记忆什么。像是把“弟弟”这两个字重新刻进视网膜深处。
佐助又要张口。
“我错了,佐助。”鼬同样预判到了佐助接下来会如何开口,率先抢答。
佐助脸色稍缓,点头。
但鼬马上又说了一句佐助不爱听的话。
“所以作为补偿,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眼睛。”
“闭嘴。”
鼬再次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佐助离得这样近,根本看不见。但那确实是一个坦然的笑,不包含这些年来所有的隐忍和算计。
那个笑容,只不过是一个很安静的、属于宇智波鼬的笑容罢了。
“那就先不给了。”鼬说。
佐助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被掉包。
“真的?”
“真的。”
暂时不给了。鼬想。
但我可以制造些意外。
佐助这才起身。
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在鼬旁边坐下来,靠着墙,离他很近。
佐助把腿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这间屋子里沉积了太久的寂静,像是怕打扰到鼬。
鼬轻轻靠在了佐助的肩膀上。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旧宅的地板上,像终于靠岸的船。
过了一会,佐助几乎以为鼬靠着他睡着了,才听见那件薄外衫发出的摩擦声——鼬动了一下,像是想侧过身来看他,又忍住了。
“宇智波鼬,”佐助说,“你想偷看我?”
鼬欲言又止。
佐助睁眼,坦然盯着哥哥。
“想看就看。”他说,“我就很大方地看哥哥。”
“好。”鼬说着,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他慢慢侧过头,目光先落在佐助的膝盖上,再移到他搭在膝头的手,最后才看向脸。
“佐助长大了,而且确实变强了。”鼬说。
“你以前说过了。”佐助的声音闷闷的,“在你还装作回来杀我的时候。那时候我释放了天照和加具土命,甚至开启了须佐。”
三年前,佐助在旗木雨狐的刺激下提前开启了万花筒写轮眼。
从那天开始。他便一直在为了追上哥哥拼命努力。
最终佐助总算取得了一点成果,让哥哥刮目相看了。
佐助想。哥哥那次偷袭木叶的时候,看到我已经熟练使用万花筒,且漩涡鸣人还活蹦乱跳,整个人三观都被刷新了一样。
他当时很是得意。
“现在还能看清我吗,鼬。”佐助说。
“不太清楚了。”鼬低声道,“所以想再看看。”
佐助偏过头去看他。鼬的左眼在那一瞬间恰好被月光照亮,瞳仁里映出佐助的轮廓,灰蒙蒙一片。
佐助忽然伸手,抓住了鼬搭在一旁的手。触感是凉的,骨节很硬,瘦得硌手。鼬没躲,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慢慢反过手,用很坚定的力道握住。
“哥哥。”
“嗯?”
佐助道:“我爱你。无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直深爱着你。”
那一瞬间,鼬的呼吸停了一下。
像有人从里到外把他的心脏轻轻按住了。
这话是他午夜梦回时早就想对佐助说出的,没想到竟然被佐助抢先了。
鼬的手指在佐助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扣得更深。
佐助道:“所以接下来的话,你都要好好回答。而且,你不可以再对我说谎话。”
原来是为了在这里摆我一道啊,佐助。
鼬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刚刚说,你错了。”佐助说。
“嗯。”
“错在哪。”佐助开始审判他。
“嗯……”鼬低头闭上眼睛,面色有一丝赧然。
他还是不太习惯面对这样的佐助。
“错在以为只有一条路。”鼬说,“错在把所有的未来都当成我自己能扛住的东西。”
“还有呢?”
“错在……不信任你。”
“还有。”
佐助偏过头看他。
“还有,”鼬道,“错在想要以死终结一切,错在以为佐助会原谅我。”
佐助哼了一声。
“所以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但是,我原谅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