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佐助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把上收緊。
黑發少年的姿態沒有後退，沒有上前，過了幾秒，他好看的唇微微張開，似乎是想說什麼，一雙黑色的眼楮從鼬的臉上慢慢移到鼬的肩上、手上、再回到臉上，像是在確認一件得而復失又復得的東西是不是真的還在。
“……哥。”
少年的聲音不高，尾音壓在了喉嚨里。
鼬看著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雙手緊攥，眸色轉沉，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嗯。”
兩個人就那麼隔著門檻站著，仿佛有千言萬語。
佐助的目光終于從鼬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卡卡西。
“雨狐老師。”
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他側過身，把門讓開。
“進來吧。”
房間里比走廊暖。床頭燈亮著，窗簾拉著，不同于水之國大多數房間的魚腥味，佐助的房間彌漫著干淨的皂角氣息。
佐助走到桌邊，抬眸看著鼬。
鼬走進來，在房間中站定。卡卡西靠回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安靜地落在兩個人之間。
沉默了幾秒。
佐助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還算平穩。
“那麼哥哥的確是被佩恩輪回天生了吧——身體有什麼問題沒有？”
佐助問這個問題的方式暴露了一切，他在意的只是鼬這個人是不是完整地回來了。
鼬看著他，黑色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我沒事。”鼬說，“查克拉運轉正常，身體機能也沒有損傷。佩恩的術沒有問題。”
佐助點了下頭，表情難得溫柔地微笑道。
“那就好。”
又安靜了一會兒，仿佛兩人都在思索該如何開口。
佐助垂著眼，黑色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抿了一下嘴唇，然後抬起頭，看著鼬。
“鼬。下次有什麼計劃就直接說。別讓我從別人嘴里听到。好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語氣里沒有火氣，也不是質問或者撒嬌，一切不過是一種陳述，或者是命令。
哥哥，你之前沒做到，我希望你以後做到。
鼬的眸光晃動了一下︰“……好。”
卡卡西覺得很神奇，怎麼佐助在鼬面前就順毛成這樣。虧得鼬不敢一個人來，完全是多余的擔心好嗎。
“喲。”卡卡西從牆上直起身，漫不經心地開口，“突然想起來我那邊還有幾份文書要簽，你們兄弟先聊好了。”
卡卡西說著，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
“雨狐老師。”佐助叫住他，口吻利落，“站住。”
卡卡西停下來︰……。
佐助你要不要照照鏡子，在鼬面前和在我面前真是兩模兩樣！
銀發忍者輕咳一聲轉回頭去，佐助看著他，黑色的眼楮里帶著一種凌然的篤定。
“什麼文書的事情，難道比我和哥哥更重要嗎？明天再說也行吧。不急。”
卡卡西愣了一下，然後點頭，無奈地坐下︰“行。”
知道你們宇智波難伺候了。
佐助又問道︰“哥哥特意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要說嗎？”
鼬的目光從卡卡西身上掠過，落在佐助臉上。
“確實有兩件事要跟你說。”鼬開口，聲音稍微恢復之前的沉穩。
佐助抬起頭，黑色的眼楮里那層泫然欲泣的意味已經退了，恢復了那種銳利的平靜。
“你說。”
“第一件事，你是代表火之國來談判的，對吧。”鼬道，“火之國代表團近期會正式向水之國提出合並提案。五大國統一行政、重新分配資源。”
佐助點頭︰“……五大國統一。這件事听起來真的很像痴人說夢。”
鼬下意識望向卡卡西，卡卡西便接過話來。
“嗯。可是這件事再難也要做。”卡卡西嚴肅道，“戰爭的根源是資源分配不均。要永久和平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拆掉棋盤。”
佐助盯著卡卡西看了幾秒。
他見過太多人喊著和平的口號，但這個人不一樣。眼前這個人做這些事的時候眼楮里沒有光，只有覺悟。他不是想當英雄，他是覺得必須要承擔某種重量。
——真可憐呢。佐助想。像鼬一樣。
但他不會同情這個人，他只要在乎鼬就足夠了，只能說鼬哥也太讓人操心了，他沒有任何精力顧及他人。
卡卡西彎眸道︰“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明天就可以正式代表火之國來水影辦公室談這件事了。”
“安心，我會去的。”佐助點頭，黑眼楮里透出一抹銳利，“答應你的事情，我自然會履行約定。”
“第二件。”鼬的聲音重新插了進來，語氣沉了一度，“這件事你听起來可能會有點震驚，但我所說的絕非戲言。”
“你說吧，鼬。”
“簡單跟你說一下——我們查到了這世界的真相。忍界之外，天上還有一族，名為大筒木。”
佐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如果不是說話的人是鼬，他絕對不會輕易相信。
“……大筒木？”
“對，這一族比尾獸、比十尾都古老。輝夜是其中之一。後續如果動起來，你可能需要介入。”
佐助的身體微微前傾，注意力收攏了幾分。然後鼬開始告訴他這世界的來龍去脈，神樹，輝夜，六道仙人，十尾，絕的陰謀，然後便是眼下，藥師兜與君麻呂的事情。
“君麻呂與兜？”
鼬道︰“兜想要造一個能自行解開別天神的容器，核心是君麻呂。尸骨脈、柱間細胞、漩渦血脈，這還不夠，他最終的目標是十尾查克拉。他背後的同伙，據我們推測，正是……”
佐助的瞳孔微微收縮，很快得出了正確的結論。
很神奇，只要事情與宇智波鼬無關，他就會不可思議地變得聰明，無愧于天才之名。
“他背後的同伙，是哥哥剛剛提到的，輝夜的意志‘絕’嗎？”
“嗯。不愧是佐助，果然很聰明。絕想要利用藥師兜，從我們曉組織的手中竊取大筒木查克拉。”鼬說，“我已經在監獄里留了鴉分身，收網應該就在這幾天。你可以幫我盯著這件事嗎，佐助。”
佐助沉默了兩秒，消化了一下。
“當然。”佐助道，“鼬，你忘了嗎，我說過的，我會為了你做任何事。”
佐助抬起頭，一副十分欣然的表情，似乎在贊許鼬終于知道應該把事情和他分擔了。
“所以，還有別的事情嗎？”
鼬微笑道︰“沒事了。”
“沒事了？”佐助懷疑道，“是嗎？”
“嗯，真的沒事了，放心吧佐助。”
“那干脆我來說吧，正好最近有件事情，我也有所耳聞。”佐助看著卡卡西，直接挑破，“水影聯姻的事，
雨狐老師，你打算怎麼辦。”
“拖著。”卡卡西說，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苦笑。
“拖著嗎？”佐助似乎有些不滿。
“聯姻是停戰協議生效的前提。”佐助道，“停戰協議落不了地，明天你跟我談合並就是空中樓閣。
所以雨狐老師，你注定要選個人結婚的吧？”
佐助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卡卡西身上。
“其實……只要選一個信得過的人，走完儀式，協議就能生效。不會有人追著查新娘的身份不放的。”佐助看著他，“這件事不困難才是，你選一個信得過的人就行了。”
卡卡西眉頭一皺，手指在褲兜里微微攥緊。
信得過的人，他倒是有兩個。
帶土。從小一起長大，出生入死，那個人嘴上不饒人但從來不會真的害他。如果選帶土——帶土會幫他走完這件事，甚至不會多問一句。
鼬。更不用說了。如果選鼬——一切更是會非常穩妥地完成。
可問題是，卡卡西深深體會到，因為立場和歷史，這兩個人實在是不對付。
他真心覺得，自己在兩個人之間選誰，都是往火藥桶里扔火星。
卡卡西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讓兩個人的關系更糟。
“……好像暫時選不了。”卡卡西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苦惱。
佐助盯著卡卡西看了一會，然後佐助轉過頭，目光在鼬和卡卡西之間慢慢掃了一遍。
鼬坐在椅子上，黑眸微垂，視線落在卡卡西身上。
那種目光佐助太熟悉了——但鼬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柔軟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縱容的意味。像是一個人看著自己最貴重的東西，怕踫碎，又舍不得移開眼楮。
佐助的喉結動了一下，那種近乎嫉妒的感情又涌上來了。
“哥。”他看著鼬，聲音在鼬的耳邊壓得很低，“你很在意他吧。”
鼬的神情突然愣住。
“你很在意他，在意得不得了吧。”
空氣像突然被抽走了一截。
鼬沒有回答。他身體戰栗了一下，目光立刻從卡卡西身上移開。
卡卡西靠在桌沿上，並沒有听清佐助那句話是在說什麼。他只覺得氣氛突然變得很奇怪，但他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佐助看著鼬沉默的樣子，黑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很復雜的光。
然後他突然開口了，像是有些不甘。
“鼬，我想知道一個答案，我和他——在你心里，誰更重要？”
空氣停了一拍。然後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在我心里，佐助永遠是最重要的。”鼬說。
“在鼬心里，佐助永遠是最重要的。”卡卡西說。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可是說完那句話，鼬卻突然開始掂量。
佐助是最重要的——對。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但“重要”這兩個字的分量，他對佐助和對卡卡西是不一樣的。
他對佐助的愛是刻進骨頭里的東西，是活著這件事本身的意義。對卡卡西是別的，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呢？
他可以義無反顧為了佐助去死，可是他卻想要為了卡卡西好好活著。
——這到底是什麼呢？
佐助听到兩個人的回答。他本該滿意，但他突然發覺沒有。
卡卡西的措辭是如此肯定。
“在鼬心里，佐助永遠是最重要的”。
為什麼這個人一點不為自己考慮？一點不想和他爭？
他看出哥哥好像是喜歡這個人。但這個人呢，難道他不喜歡鼬，對鼬沒有獨佔欲嗎，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這很奇怪，如果他不喜歡宇智波鼬，佐助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抗拒得了鼬呢。
他突然又開始想——自己對鼬到底是什麼感情？
是尊敬，崇拜，依戀，是弟弟對哥哥的愛嗎？還是因為鼬是他從小到大唯一的親密之人，所以他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愛恨都投射在了這個人身上？
然後他想到了卡卡西，那個雨狐老師。
他對這個人是什麼感覺？
首先，絕對不是討厭。對于一個人，他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被吸引的感覺。卡卡西坐在那里，什麼都沒做，但他的視線就是會往那邊跑。
自己對卡卡西的這種感覺，又是什麼呢？
佐助沒有再深想，因為既然哥哥想要這個人，自己也不討厭他，那麼這個人就闔該是宇智波家的私有物，其他事情可以慢慢再說。
想到這里，佐助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了起來，木屐踩在地板上，走到卡卡西面前。
“不如你選我吧，我和你結婚。”
眼前的白毛忍者在推動五大國統一，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當回事，卻在選擇聯姻對象這種事上束手束腳嗎？
這個人自己並不討厭，看到卡卡西夾在兩個人之間那種進退兩難的樣子，胸口發悶，佐助莫名不想看他被架在火上烤。
黑發少年一方面想要伸出援手，另一方面又覺得卡卡西可愛。
這不禁讓少年覺得卡卡西很是有趣，所以起了一絲近乎惡劣的，探究與游戲的心思。
卡卡西愣了一下。
“什麼？”
“變身術。”佐助看著他，黑色的眼楮里帶著一種倔強的光，“我變成女性，以新娘的身份跟你完成婚禮。”
另一方面，佐助之所以提出這種建議，也是為了鼬。
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鼬好像沒辦法扮演他的伴侶，那麼自己來替哥哥做這件事吧。
佐助停了一下，在卡卡西耳邊道。
“你信不過別人，總信得過我吧。”
卡卡西一下子覺得腦子冒煙。
佐助到底是怎麼回事，突然說了這種話？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銀發忍者看著佐助。少年的臉離他很近，黑色的眼楮里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
——宇智波一族祖傳的倔強、驕傲、惡劣與不服輸。
他馬上推斷出了最高的可能性。
這孩子該不會覺得鼬太在意自己了，想用這種方式在跟鼬賭氣吧？
聯姻，這個孩子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變成女性跟另一個男人結婚，儀式上要牽手、要交換信物、要站在所有人面前以夫妻的身份出現。
對于佐助，這些實在是太出格了。
可這些，他卻是全都清楚。所以他絕不可能對佐助做這些。
然後卡卡西的余光掃到了鼬。鼬的表情異乎尋常地難看。他從來沒見過鼬的臉上出現過這樣陰沉的神情。
“不行。”卡卡西說，聲音里帶著一種罕見的堅決，“佐助，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而且——”
他看了一眼鼬，沒有再說下去。
佐助驀地轉頭看向鼬。
這一刻鼬的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又是一副好好兄長的模樣。但那雙黑色的眼楮里有一種很深的情緒，像深淵一般不可捉摸。
“哥……”佐助不解道，“怎麼了？”
鼬，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做不到的事，我來替你做就好。
“佐助，不行。”鼬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佐助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佐助眸光微微一沉，帶著一種帶著酸澀的、復雜的弧度。
這個人，鼬似乎不願意與他分享。
不可能吧？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任何東西，是宇智波鼬不可以和他分享的呢？
還是說，鼬還是因為那些老一套的理由，把他當小孩子，非要保護他，不願意讓他卷到這種事情里去？
佐助執拗道︰“為什麼我不行呢？我可以替你做任何事的。”
“佐助……”鼬似乎有難言之語。
佐助盯著鼬看了半天。少年那雙黑色眼楮里，倔強的光沒有退，底下還多了一層淺淺的懷疑。
哥哥，你攔我，到底是因為危險，還是因為你自己過不了自己那道坎。
你到底有多喜歡彌生雨狐？
“佐助。”卡卡西突然開口，表情十分溫和，“別逼鼬了，也別逼我。”
他看著佐助，目光里有感激，有無奈，還有一種很輕的、幾乎看不見的疼惜。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卡卡西連忙道，“但這件事，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佐助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松開，撇過頭去憤憤地說。
“……行吧。”
他退回床邊，坐下來，但視線仍然追著卡卡西不放。
“但雨狐老師。”
“嗯？”
“如果你想通了——我隨時可以。”
卡卡西頭痛地要命。
“打住，無論如何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