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初闻言大震，瞬间想通吕府子嗣凋零、吕夫人常年礼佛、吕步云得知她怀孕后性情骤变、绝情弃胎、分居避世的所有蹊跷，幡然明白错不在己，而是吕府本身风气扭曲不堪。
她强忍心底寒凉悲痛，为护腹中孩儿、不负父母苦心，强行稳住心神，褪去往日懵懂柔弱，彻底清醒通透。
徐云初主动恳请，待吕步云受邀登门伯府对峙时，隐于帘后旁听，决意亲耳弄清一切，为自己和腹中孩子谋一条坦荡出路，不再困于虚假婚姻蹉跎一生。
沈丽君望着女儿眼底的沉静坚定，心中又疼又慰，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与此同时，吕府前院书房。
吕步云方才读完徐承骁的邀约书信，指节紧紧攥住纸页，力道几乎将信纸揉皱。他缓步踱至门口，抬眸望向天际。
长空澄澈蔚蓝，暖阳穿透层云，遍洒人间。他微微阖眼，默然独享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傍晚安顺院内，青娟远远望见吕步云孤身踏入院落，连忙快步入内回禀。
此时徐云初正静坐炕头，安静翻着书卷。听闻丫鬟禀报，她神色未起波澜，只缓缓合上书页，抬眸望去。
不过月余未见，吕步云已是满脸浅淡胡茬，褪去了往日温润雅致，添了几分颓色。他缓步踏入内室，逆光而立，望见窗边炕上端坐的妻子。
往日他归来，徐云初必会起身相迎，温婉行礼、笑语家常，满室皆是柔和暖意。可今日，她只是静静端坐，眉眼平静无波，一室寂然，只剩无声的静默。
青娟蹑手蹑脚端来一盏温茶，躬身奉上：“姑爷请用茶。”
吕步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退下。青娟忧心忡忡望向自家姑娘，徐云初微不可察颔首示意无碍。青娟这才敛了神色，躬身退出，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室沉默尽数隔绝。
屋内无人，吕步云率先开口，语声温淡，听不出情绪：“我收到岳丈书信了，约我后日上午前往伯府一趟。”
徐云初闻言不惊不诧，眉眼恬淡，一言不发。只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一遍又一遍，似在借此抚平心底微动的涟漪。
吕步云抬眸看她，复又垂眼盯着杯中茶水，轻声再问：“后日，你可要随我一同回去？”
徐云初指尖倏然停住，缓缓抬眸望向他。
良久，她轻声应道：“好，一同回去也好，诸事纠葛，终归是要直面的”
寥寥数字，再无半分从前的依恋温存。
吕步云听罢，再无多言，默然起身转身离去。
这一次，徐云初端坐未动，分毫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昔日情深恭顺皆散尽，余下的，只有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峙。
寿宁堂的正厅内，老伯爷同老太太端坐于上首。徐承骁与沈丽君在右侧依次落座，静候徐云初夫妇。
不多时，廊外传来喜儿的禀报：“回老伯爷、老太太，孙姑爷与孙姑奶奶已经到了廊下。”
老伯爷神色沉敛，缓缓开口：“请他们入内。”
话音刚落，吕步云身着一身青色常服，伸手轻轻搀扶着徐云初迈步进来。二人依照规矩，向着堂上四位长辈屈膝行礼。
老伯爷抬手示意二人起身。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徐云初面色泛黄，身形清减消瘦，所幸目光沉静，精气神尚可。老太太柔声吩咐：“丽君，你领着初儿去往屏风后方暂且歇息片刻。”
沈丽君应声起身，缓步走到女儿身侧，伸手轻轻搀扶徐云初走到大屏之后。徐云初回眸望向母亲，眼底送出一抹安心的神色。
老伯爷示意吕步云落座。吕步云拱手谢过，在厅堂左侧的席位坐下。
老伯爷神色凝重，沉声开口：“步云，今日邀你登门，有数件要事想问你，还望你据实回话。”
吕步云身姿微微前倾，恭谨应答：“还请祖父示下。”
老伯爷凝神望着他：“云初身怀身孕，本是你吕、徐两府一桩喜事，你为何执意要她舍弃腹中孩儿？”
吕步云缄默良久，方才缓缓作答：“孙婿自幼便不喜孩童。加之女子怀胎生育凶险难料，孙婿不愿让云初以身涉险。”
厅堂之中众人听罢，一时寂然无声。
老伯爷接着说道：“娶妻生子，绵延血脉，本就是世家传承的本分。况且女子怀胎生子乃是常理，纵然分娩存有风险，亦是为人妻室的天职。你饱读诗书，其中道理理应通晓。”
吕步云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缓缓站起身，拱手回话：“祖父，这些道理孙婿全都明白。只是在孙婿心中，云初的性命最为紧要。至于子嗣，倘若云初情愿，日后尚可过继一名孩儿。”
老伯爷面色愈发肃穆：“世家过继，不外乎两种情形。其一，夫妻膝下全无嫡庶子嗣；其二，女子早年丧夫，未曾生养骨肉。不知你吕家，究竟属于哪一桩？”
吕步云脸色瞬间变化，一点点的又泛白起来。这番言语如同讥讽，他无言辩驳，只得屈膝跪倒在地。
“祖父，孙婿只是真心不想要子嗣。但是孙婿此生必定护佑云初一世安稳，绝不负她。”
老伯爷静静凝视他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你不愿养育孩儿，可你无权夺去云初为人母的机缘。再者，就算你执意如此，莫非你的双亲也甘愿舍弃嫡孙？”
吕步云垂首回话：“孙婿自会劝说双亲，此事不会推诿旁人。”
老伯爷眉头紧锁：“照你所言，你竟是全然不顾云初本心，执意要她打掉亲生骨肉。倘若云初终身无子，你可明白后果？依照《大明律》七出之条，无子便可休妻。届时她还要背负世间流言非议。这便是你口中许诺给她的安稳余生？”
吕步云听罢，一时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见他闭口不语，老伯爷心底怒火渐起，扬声道：“回话！”
吕步云俯身叩首：“孙婿……无言以对。”
老伯爷望着跪倒在地的吕步云，转头看向一旁的徐承骁。徐承骁领会其意，上前伸手将吕步云扶起。他语气温和恳切：“步云，你素来知书明理，绝非蛮不讲理之人。想来你心中藏着难言之隐，不妨尽数道出。”
吕步云慢慢站直身子，眼眶微微泛红，抬眼看向岳丈。对方目光满怀体恤。只是心中积压多年的疮痍千疮百孔，这般隐秘家事，他又该如何启齿。
老太太瞧出吕步云进退两难。心中清楚，这般家丑，哪里轮到晚辈亲口吐露。她正要出言解围，廊外陡然响起喜儿急促的声音。
“禀老伯爷，老太太！吕府亲家夫人登门，此刻正在廊外等候。”
老伯爷与老太太对视一眼。老太太连忙吩咐：“速速请她进来。”
转瞬，吕夫人一身素淡常服，轻步走入厅堂。她向着堂上二老敛衽行礼，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疲惫。
“伯爷，老夫人。妾身知晓诸位心中存着诸多疑问。吕府的内情，便由妾身来说。”
吕步云见到母亲骤然前来，心中已是一惊。听闻她打算当众道出隐秘，心头万般酸楚，上前半步声音微颤：“娘亲，您……”
吕夫人神色沉静如常：“步云，你退至一旁听着。今日，为娘为了你，为了云初，更为了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老伯爷抬手：“吕夫人，请落座叙话。”
老太太连忙吩咐丫鬟奉上新沏的香茶。
屏风后方，沈丽君牵着徐云初缓步走了出来。徐云初上前，向着吕夫人躬身行礼。吕夫人对着沈丽君行了平辈之礼，随即快步走到徐云初身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臂膀，低声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转头看向吕步云：“步云，好生搀扶着云初。剩下的事由为娘来讲。”
说完，吕夫人走到厅堂左侧席位缓缓落座，徐徐道出埋藏多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