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幾個孩子,听聞母親有孕,皆是格外懂事。
雲瑤知曉母親身子特殊,愈發沉穩明理,主動攬下大半家務瑣事,日日盡心打理府中庶務,余下閑暇便悉心照拂弟妹,事事周全,竭力為母親分憂減負。
年幼的徐 懵懂天真,滿心皆是歡喜,仰著小臉嚷嚷︰“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出生,我便日日教他識字、練武功,護著他長大!”
唯獨徐雲月,心頭縈繞著一抹成年人的審慎憂慮。
母親這般高齡懷胎,放在現代便是實打實的高齡產婦,懷胎十月、一朝生產,其中風險重重,她實在憂心母親的身體能否扛得住。
沈麗君看著三個孩子懂事體貼、各有乖巧,心底滿是溫暖寬慰。為免自己孕後期精力匱乏,疏忽照料年幼的一雙兒女,她便與徐承驍細細商議,如何妥善安置徐 與徐雲月的起居日常。
夫妻二人正低聲斟酌籌劃,前院老伯爺遣人來傳,命徐承驍即刻前往書房一趟。
原來是老伯爺得知大兒媳高齡有孕,深知懷胎辛苦、事務纏身,唯恐她操勞傷身,便主動提出,將嫡孫徐 接到壽寧堂,由自己親自照看起居飲食,為大房徹底分憂。
徐承驍心中顧慮,父親年事已高,日日照管稚童難免勞神傷身。
老伯爺卻神色篤定,直言自己身子硬朗、老當益壯,如今閑居府中無需上朝理事,正好閑來無事,幫襯長子料理家事。徐承驍見父親心意堅決,只得恭敬應下。
誰知小徐 听聞自己要獨居壽寧堂,往後便不能日日陪著徐雲月練拳習武,心頭頓時悶悶不樂。他邁著小短腿興沖沖跑到祖父跟前,軟糯求情,懇請準許月兒妹妹一同搬去壽寧堂作伴。
一旁的老太太听得真切,連忙順勢幫腔勸說,提議索性將兩個孩子一並接入壽寧堂照看,徹底卸下沈麗君的後顧之憂,讓她一心一意安胎靜養。
老伯爺素來對抱養歸來的徐雲月不甚看重,本不願多添麻煩。可轉念想起老太太此前所言,此番陽武侯府宴飲風波,正是這個小小孫女心思通透、暗中提點,幫雲瑤躲過一場無妄禍事,心中便松了口,最終頷首應允。
幾日後,沈家大夫人、二夫人與沈麗妤結伴前來忠勇伯府,一行人攜著滿滿幾匣滋補珍品,專程至宣徽堂探望沈麗君。
三人入內落座,皆是面帶喜色,紛紛向沈麗君道賀。
唯獨沈麗君面頰發燙,微微垂首,避過眾人含笑的目光,心底羞怯難掩。
她早已兒女雙全,本已是做外祖母的年紀,如今年再度身懷六甲。縱然是天賜福氣,可當著娘家至親女眷的面,依舊免不了局促赧然,心中又喜又窘。
她輕輕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羞赧︰“嫂嫂、大姐,切莫再打趣我。我這般年歲,眼看又要抱外孫,竟還懷了身孕。這話若是傳出去,旁人少不得要笑話我。”
沈大夫人聞言溫婉一笑,柔聲寬慰︰“二妹太過多慮。多子多福本是天定吉兆,這般福氣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哪里會有人笑話?”
一旁的沈麗妤亦跟著溫言勸道︰“緣分天定,既已懷上,便是你的福氣。不論將來是男是女,皆是喜事一樁。只是你如今身子金貴,萬萬不可再勞累傷身。府中繁雜庶務,盡數撂下,靜心安胎最為緊要。”
沈二夫人連連點頭附和︰“正是這個理。不止府中瑣事,往後外頭所有宴飲應酬,能推便推,一切以養胎為先。婆母得知你有孕,滿心掛念,只是近日舊年咳疾復發,身子不便,不然定然親自過府來看你。”
听聞母親舊疾復發,沈麗君瞬間斂了笑意,眉眼間浮出憂色︰“母親咳疾又犯了?可曾請大夫診治、按時服藥?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沈大夫人笑著安撫︰“二妹莫慌,已然請太醫診過,開了方子按時服藥。太醫說只需靜心休養,待開春天氣回暖,便能徹底痊愈。”
沈麗妤立在一旁,眼底藏著淺淺憂思。
母親此番咳疾來得纏綿,實則難愈,並不似大嫂說得這般輕巧。只是二妹正處安胎關鍵之時,心緒最忌波動,萬萬不能讓她憂心掛懷,她只得壓下心事,故作平和。
沈麗君不知內情,稍稍安心,又與幾位嫂嫂、姐姐閑話片刻,方才禮送沈家人安然離去。
隔日,長女徐雲初亦特意歸府探望。
此時她身孕已足六月,肚腹已然隆起明顯。沈麗君見女兒行動笨重,當即蹙起眉頭,心疼嗔道︰“都六個月的身子了,行動這般不便,怎還執意出府奔波?”
徐雲初撫著小腹,眉眼彎彎笑著坐下︰“母親身懷喜訊,乃是天大的喜事,女兒豈能不來道賀。若是等我生產過後再來探望,便要耽擱半載之久。趁著如今尚且能走動,親自回來看看母親,我心里才能踏實。”
言罷,她湊近些許,好奇柔聲問道︰“母親這胎孕吐反應可重?平日里偏愛酸口還是辣口?”
沈麗君耳尖微熱,無奈淺嘆︰“這胎最是折騰人,胃口極差,每每剛想進食,便心頭翻涌欲嘔,同我頭胎之時一模一樣,實在磨人。至于酸辣,倒也無甚偏愛,平平無奇。你怎的突然問起這個?”
徐雲初一手輕輕托著孕肚,笑著回道︰“府里老嬤嬤都說‘酸兒辣女’。女兒這胎格外嗜辣,她們便都說怕是又是一位姑娘。我夫君听聞,非但不惱,反倒格外歡喜。想來,他心底多年的郁結,終究是未曾全然放下。”
沈麗君聞言,連忙柔聲寬慰︰“那些都是市井閑談,作不得真。當年我懷你九弟徐 之時,也極愛吃辣,到頭來不還是健壯哥兒?你切莫將這些閑話放在心上。
你夫君心中多年盼一子,心結深重,本就難以一朝消解。你只需放寬心緒,好生養胎,待來日誕下麟兒,他心境自然便通透了,所有郁結也會盡數消散。”
得了母親這番溫言開解,徐雲初連日積壓的郁氣一掃而空,眉眼舒展不少。母女二人依偎閑談,敘盡連日來的牽掛與貼心私語。
安素院的三夫人姚姝,听聞大嫂沈麗君身懷六甲,當即備下上等滋補禮品,親自赴宣徽堂探望。
沈麗君依著家中禮數迎她入內,請她落座。這對妯娌,已有數年未曾單獨閑談,一室之間氣氛難免有些凝滯尷尬。二人只得揀些無關緊要的家常閑話敷衍幾句,言語間處處客氣疏離,沒坐多久,便草草作別。
待姚姝離去,沈麗君靠在軟榻上,心中暗自感慨。往事歷歷在目,她終究是做不到如從前一般,真心待這位妯娌了。
另一邊,二夫人李文秀听聞大嫂再度懷了嫡胎,心底五味雜陳。
論嫡出子嗣,三房里數她最多;論丈夫的前程,自家夫君在三兄弟之中最為出眾。可縱是如此,她日子過得依舊不及大嫂順遂。這般多年輾轉,終究還是望塵莫及。
唯一能夠寬慰她的,便是膝下三個兒子尚且爭氣。長子徐琛去年高中秀才;次子徐珂日日刻苦習武,頗得沈師傅贊許;幼子徐琿年紀尚幼,卻已然考過鄉試。
可即便如此,丈夫徐承懷心中最偏愛的,依舊是李文惠所生的庶子徐玨。一念及此,李文秀指尖用力,死死揉搓著手中的絲帕,絹布被擰出一道道褶皺,滿心的郁氣無處抒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