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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安瀾綿長- 第10章 忠勇伯府十二-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10章 忠勇伯府十二
    自那日與夫君爭執過後,沈麗君便甚少再見到徐承驍。

    這一次她沒有再閉門消沉、困守宣徽堂,反倒日漸安分沉穩。每日準時去往壽寧堂晨昏定省,悉心照拂兩位女兒的衣食起居,謹遵謝太醫囑按時服用調理湯藥,一言一行皆與尋常無異,看著已然恢復常態。

    唯有周嬤嬤看得通透。

    自家夫人看似平和如常,心底卻實實在在與大老爺生了隔閡。她說不清究竟是怨他處置不妥,還是怨他不解她痛,只是再也做不到從前那般溫柔親近。心結橫亙,情意終究淡了幾分。周嬤嬤能勸的皆已勸盡,萬般言語皆無用,只能靜待夫人日後自行想開。

    另一邊,沈老夫人自伯府歸府後便染病臥床。

    沈府嫡出的兩位大、二夫人日日守在榻前侍疾,盡心照料。府中庶出的兩位兒媳,早已隨夫君遠赴北疆鎮守,不在京中。

    妯娌二人雖不敢貿然探問那日伯府究竟發生何事,卻也心中透亮,猜到是小姑一時任性,氣著了婆母。二人私下感慨,憐惜小姑數年連失兩子、命運坎坷,卻也暗自嘆息她行事始終稚氣偏執、不識大體。

    世人贊她心思純粹、性情直率,可深究根底,不過是太過自我、只顧自身悲喜,連至親慈母都難免被她所傷。

    可即便病臥在床,沈老夫人依舊護女心切,每每旁人問及病情,只說是自己年邁體虛、精力不濟,半句不提女兒忤逆.氣人之過,分毫不肯損了愛女聲名,一片慈母心腸可見一斑。

    轉瞬至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之夜。

    壽寧堂內,忠勇伯夫婦與長子徐承驍,徐承禮共處閑話。老伯爺手中拿著二房徐承懷從漢陽寄回的家書,此番不僅有書信,更隨送兩大車漢陽本地土儀。

    家書細細敘說了漢陽近況︰二夫人李文秀上月誕下嫡子,是二房第三位嫡子,取名徐琿;他在任上納的妾室,如今也已有兩月身孕。

    老伯爺見次子為官端謹、治下有功,家中人丁興旺,心中頗感寬慰。可再對比長房清冷寂寥、子嗣單薄,一時又滿懷悵然,心頭郁結難舒。

    長子夫妻置氣疏離,徐承驍整整一月未曾踏入主院,偌大院落竟無一人為長子溫言解語、近身相伴。

    思及此處,老伯爺便與王氏商議,決意再為長子抬一房妾室。

    王老太太尚存幾分體恤之心,想著待長媳身子調理妥當、心結漸解,再做打算不遲。

    可老伯爺連連搖頭蹙眉,語氣堅決︰“不能再等。承驍今年已然三十二歲,宗嗣為重,耽誤不起。此番不必從府中舊人里擇選,便在外尋一位品性端良、知書達禮的清白良家女子,你親自細細挑選,務必穩妥。”老太太放下手中茶盞,點頭應是。

    坐在右下首的徐承驍靜靜听聞全程,未有一言辯駁默認了。

    老太爺安頓好長房一應事宜,轉頭看向幼子徐承禮。家中祖祠田產與老夫人私存嫁妝外,其余內外產業盡數交由徐承禮打理。他跟隨岳丈習得經商之道多年,如今各項田莊鋪面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幼子房中頗為熱鬧,前後納有四房妾室,三夫人性情柔順,凡事皆依從夫君,從無半分爭執。

    老太爺望著他,沉聲叮囑︰“家中產業經你經營還算穩妥,往後還當多向你岳丈求教,把家業打理得更周全。你夫人溫厚明理,操持內宅、撫育子女勞苦,平日里要多體恤關懷,切莫夜夜流連妾室院落,亂了嫡庶尊卑規矩。”

    徐承禮听出父親意在敲打自己耽于妾室,連忙起身跪地,恭敬應聲領訓。

    話說徐承驍雖久未踏足宣徽堂,卻始終默默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他見她此番不再閉門自困,晨昏定省、撫育幼女、服藥調養,事事妥帖如常,看似早已走出陰霾。可夫妻相守多年,他比誰都清楚,她心底終究與自己隔了一層深深淺淺的芥蒂。

    他未曾逼迫,只靜靜盼著她有朝一日能徹底釋懷、自行走出心結。縱使夫妻生隙,他待她該有的尊榮體面、主母威儀,分毫未減,半分不缺。

    夜深公務閑暇之時,他偶爾會憶起年少初見的光景。彼時她明媚坦蕩、鮮活爛漫,一身意氣澄澈無憂。轉眼數年,幾番風雨起落,俗世磋磨、人事無常,終究磨去了初見的熱烈純粹,徒留滿心悵然。

    家事已然如此,再多唏噓亦是無用。

    他便將滿腔心緒盡數壓下,一心撲在大理寺公務之上。十余年兢兢業業、勘案持正,早已從當初的大理寺寺副,穩步升遷至大理寺左寺丞,身居五品寺僚,執掌刑名復核重權。

    老太太托人尋訪數家女子,層層篩選,最終看中翰林院從九品待詔黃家嫡次女黃婉容,年方二十。黃家嫡長女早已出嫁,她身下還有兩位嫡弟,長弟十六歲埋頭備考秋闈,幼弟十二歲入塾苦讀。其母常年纏綿舊疾,家中內務全靠黃婉容一手操持。她耽擱至今未嫁,只因早年議定的未婚夫從軍出征,杳無音訊、尸骨無存,婚事便就此擱置。

    老太太初次相看黃婉容,見她容貌清麗卻不張揚,輪廓溫潤柔和,細眉間隱著一縷輕愁,一雙眸子平和沉靜。因常年操持家事,身姿利落穩練,全無嬌養閨閣女子的孱弱。臉上只淡淡敷一層薄粉,頭上不堆華麗珠翠,舉止安靜自持,溫婉間透著獨掌家事打磨出的沉穩妥帖。

    老太太心中十分滿意,暗自感慨這般氣度,便是做尋常官家主母也足夠端莊得體。回去與老伯爺商議妥當,當月便向黃家送去豐厚財禮,定下納妾文書,于十月二十八吉日將黃婉容接入府中。

    老太太把宣徽堂北側一處院落賞給她居住。徐承驍命人撤去舊匾,親手題寫新名恭和居,意在叮囑黃婉容往後在府中謙恭溫和

    正泰二十九年六月,伯府接到漢陽府家書。家書上細細敘說了漢陽近況︰徐承懷在任興修水渠、勸課農桑,勤政愛民,吏部考核列為上等,已升遷為漢陽府正六品通判。

    徐承懷妾室羊氏產下一女,排行老四取名徐雲棠。

    九月徐承驍妾室黃婉容生下八哥兒徐瑯,幼子先天體弱,還患有心疾。

    恭和居偏廳,黃婉容抱著兩月大、對著患有先天心疾的徐瑯滿心愁悶。太醫雖叮囑,只要悉心調養、謹慎看護,或可活到成年,乃至中年。可望著懷中這般幼小柔弱的嬰孩,萬千愁緒依舊盤桓心頭。

    貼身丫鬟蕪香與奶娘擔心她母子受寒勞累,紛紛勸說。黃婉容依言將孩子托付奶娘,吩咐妥當,看著奶娘抱孩兒去往東廂房休養。

    入伯府一年有余,黃婉容素來謙和恭順。未有身孕之時,她每日準時前往宣徽堂,向大夫人晨昏定省。

    初次拜見沈麗君那日,她心中暗自驚嘆,世間竟有這般容色絕艷的女子。沈麗君待她神色溫和,經歷前事,她早已學得分寸,既不過分疏遠,亦不肯過分親近,只求二人安穩和睦,相安度日。

    黃婉容早從府中下人閑談听聞,大夫人痛失長子、又遭小產的遭遇,彼時心底頗為憐憫沈麗君。如今輪到自己,孩兒生來便有心疾,想來府中人私下也該同憐自己。念及此處,她心頭百味雜陳,不由得生出幾分苦澀的自嘲。

    徐承驍倒是時常踏足恭和居,一來疼惜身有頑疾的瑯哥兒,二來也賞識黃婉容知書通理,處事干脆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