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待暮色垂落，后院的席面方才散尽。送走最后一批女眷宾客，沈丽君拖着一身疲惫回转宣徽堂。今日劳碌终日，心底更萦绕着嫁女的怅然，只觉心口空落落的，不知云初入了吕府，往后起居度日可还顺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随即唤来青莲问道：“璟儿与月儿现下如何？”
青莲早知夫人记挂，先前已去厢房探视过，当即躬身回话：“夫人只管宽心，奴婢方才瞧过。两个孩子下午玩得倦了，这会儿都已经安歇了。”
沈丽君轻轻颔首，又吩咐道：“去备一碗醒酒汤，想来老爷在前院应酬，席散之后定要用。”青莲领命下去办差。
紫禁城坤宁宫东暖阁内，姜皇后正闲坐榻上。她身着素织纻丝常服，衣身暗绣浅淡云鸾纹样，不施浓彩，袖口、领口只滚了一圈素色绫边。乌发松松挽成圆髻，仅簪两支小巧玉簪，除了腕上常年佩戴的素玉镯，再无别的珠翠装点，瞧着约莫四十余岁，气度沉静。
她斜倚在铺着月白锦褥的软榻上，后背垫着云纹锦靠，一手轻搭榻沿，神色安然，此刻女科谢太医正为她诊平安脉。不多时，谢太医诊毕收了脉枕，调整跪姿向后退了数步，垂首恭敬禀奏：“回禀皇后娘娘，凤体康健，暂无违和。”
姜皇后缓缓坐直身子，声线娴静平缓：“本宫近日时常胸闷气短，依你们太医的说法，便是气结于胸。谢太医竟未曾诊出？”
谢太医心头一紧，暗自斟酌。方才把脉，皇后脉象明明平稳无虞，这般言语，分明意有所指。他连忙伏身：“微臣医术浅薄，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姜皇后浅浅一笑：“谢太医医术素来是了得的。听闻忠勇伯府的徐大夫人，常请你过去诊脉？”
谢太医心中咯噔一沉，恭谨应答：“回娘娘，微臣确是每月为徐大夫人诊平安脉。”
太医院太医往来勋贵府中为内眷看诊，本不违宫规礼法，可皇后特意提起忠勇伯府，绝不会是随口闲谈。
姜皇后语速依旧从容：“听闻徐大夫人正托谢太医寻觅一人，此事当真？”
谢太医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这般细碎私事，知者寥寥，皇后竟也知晓。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实回禀：“禀皇后娘娘，徐大夫人托微臣，想为她嫡幼子寻一位略通医理的妇人。”
姜皇后唇角微扬：“那谢太医可曾寻到合适人选？”
谢太医额上已沁出细密薄汗，低声回道：“尚未寻得。”
“巧了”姜皇后语气温和，“本宫这里倒有一位合适的。稍后让崔嬷嬷领你去见一见，若是合意，你便带回伯府；若是不合心意，也绝不勉强。”
谢太医心中波澜翻涌，却只能依礼应答：“臣遵谕。”
姜皇后微微抬手，示意她退下。崔婆婆上前，引着谢太医退出了东暖阁。
待殿中只剩近身之人，皇后身侧的贴身首领宫女轻声问道：“娘娘，不知谢太医能否稳妥办好此事？”
姜皇后缓缓端起描金茶盏，浅啜一口，动作优雅舒缓：“他知晓分寸，该如何行事。”
顿了顿，她又慢声开口：“昨日忠勇伯府嫁嫡长孙女，想来府中定然热闹喜庆。”
首领宫女躬身应道：“勋贵联姻，想来是十分热闹的。只是奴婢心中不解：皇上与太子素来器重忠勇伯府，娘娘今日为何要安排人进入伯府？”
姜皇后眉眼微舒，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手中慢悠悠捻着一串佛珠，细声说道：“忠勇老伯爷眼界极高，连本宫嫡亲侄儿都不曾入他眼。为向皇上表忠心，不愿攀附任何皇子，不多时便定下了吕家这门亲事，就连东宫侧妃之位，他也未曾放在心上。”
首领宫女愈发困惑，低头细细思索，依旧参不透话中深意。
姜皇后见她茫然，又问：“你莫不是以为，本宫就此放下拉拢忠勇伯府的心思了？”
首领宫女连忙恭敬屈膝蹲下：“奴婢愚钝，不解娘娘深意，还请娘娘示下。”
“起来吧，日后慢慢便懂了。”姜皇后一笑，说罢起身，向内室行去。
崔婆婆引着谢太医行至西侧配殿。殿外值守的小太监垂首向崔婆婆行礼，随即拦下了谢太医身后提着药箱的小厮。谢太医见状，朝贴身小厮微微颔首，示意他留在殿门等候。
谢太医随崔婆婆踏入内间，只见屋中坐着一名年约十八的女子，竟是先前在太医院的医婆方锦。谢太医心中猛地一震——方锦上月因五皇子一案获罪，已奉圣旨逐出宫外，此刻怎会身在坤宁宫？
方锦见崔婆婆与谢太医入内，连忙起身行礼。崔嬷嬷抬手叫她免礼，面上含着浅淡笑意，对谢太医道：“这位想来不必老身多做介绍，谢太医与方姑娘原先是同僚。”
谢太医微微点头。崔婆婆在上首坐定，又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缓缓开口：“方姑娘先前在长春宫当差一段时日，不想受五皇子一案牵连，奉旨逐出宫门。她本是孤女，离宫之后并无容身之处。皇后娘娘怜她身世孤苦，又见她通晓医理、尚有才干，惜才便将她留了下来。宫里头不好长期安置，恰好托谢太医寻访人手，便想着举荐她过去。”
言罢，崔婆婆抬眼看向沉思不语的谢太医，并不催促，径自端起身侧茶盏轻抿。
谢太医此刻心绪纷乱。既是圣上亲自下旨驱逐之人，皇后为何敢私自留用，还要借他之手送入忠勇伯府？其中利害，细思便觉惊心。
沉吟片刻，他恭敬开口：“方姑娘既已奉旨出宫，若肯屈就，不妨到微臣府上开的医馆帮衬打理，也算不负皇后娘娘一片恻隐之心。”
崔婆婆心底暗自了然，这便是委婉回绝了。也难怪，在太医院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一身谨小慎微的城府。她神色依旧平静，从容回道：“谢太医这话虽善，却有所不妥。医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方姑娘一介女子，长久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于她日后婚嫁、自身清誉皆是有碍。”
谢太医早料到说辞会被驳回。可一旦由他引荐方锦入忠勇伯府，便是埋下一桩祸事。他已然清楚，方锦实为皇后安置的人手：应下，便是卷进后宅博弈；当众回绝，来日恐怕难逃皇后暗中掣肘，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崔婆婆见他仍迟疑不决，又缓声补了一句：“方姑娘往日在太医院当差，一向恪尽职守，极少在外结交旁人，若非这场无妄之灾，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这话意在明示，方锦根底干净，不会无端牵累于他。
谢太医定了定神，恭敬拱手：“婆婆，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容微臣再斟酌几日，还望嬷嬷宽限时日。”
崔婆婆淡淡一笑：“谢太医这可是为难老身了。这桩差事，今日便要定个准话，或是应下，或是回绝，老身也好回去复命。娘娘先前也说了，绝不强人所难。”
谢太医瞬间品出弦外之音——已然没有迂回余地。他当即起身拱手：“劳烦皇后娘娘体恤，为微臣解了寻觅人手的难题。还请婆婆在娘娘面前，代为美言。”
崔婆婆神色稍缓，又郑重叮嘱：“今日谢太医为皇后诊脉过后，照旧如常返回太医院，不必露半分异样。至于方姑娘，明晚自会有人送到府上。”
谢太医应道：“多谢婆婆提点。余下诸事，便有劳婆婆费心，微臣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崔婆婆含笑颔首，准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