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東南八百里加急押解福建涉案賬冊抵京。福王親率錦衣衛與兩千京營護衛，自朝陽門入城。為避外朝層層流轉的繁冗手續，一行人直趨東安門進入皇城，由內侍接引，自東華門入紫禁城。沿文華殿側御道穿行，過景運門，將賬冊徑直送入乾清宮西偏殿，交由御前核驗，隨即封存備查。
與此同時，宏德帝與內閣閣臣就此案反復商議半月有余，方才擬定福建補缺官員名單。御筆批閱定奪之後，將名單發付吏部，飭令一眾候補官員盡快領憑，趕赴福建履任。
彼時忠勇伯府前院書房靜謐幽深，老伯爺端坐主位，與徐承驍、徐承禮兄弟二人，細細推敲此番福建候補官員的人選名冊。
名冊之中，有兩人與忠勇伯府淵源頗深。
其一乃黃姨娘二弟黃允知，年方十九，去年新科同進士出身，一直候缺待銓，此番被授福建延平府永安縣知縣，走吏部常規銓選流程，名正言順、實屬正常。
其二便是舉人出身的梁子瞻，蒙聖上特旨恩封，破格擢授汀州府正六品通判。
黃允知的任職乃是循規蹈矩、合乎體制，無可詬病。唯獨梁子瞻一介舉人，本只能候州縣佐貳微缺，此番卻得陛下破例恩封府級通判實缺，恰逢福建大案的關鍵節點，時機太過蹊蹺。
忠勇伯父子三人反復揣摩，始終參不透聖意深淺，猜不透陛下破格用人的真正布局。萬般思忖無果，只得靜待來日徐若宣攜梁子瞻前來伯府辭行，再借機探問端詳。
另一邊，乾清宮西偏殿已是戒備森嚴、氣氛肅殺。
四十八抬封賬木箱整齊羅列殿中，宏德帝特從各處抽調四十八名資深賬房先生入宮核賬，每一名賬房各配一名內侍監看，案上大小兩副算盤齊備，專司逐冊稽核錢糧。
殿內五步一哨、錦衣衛林立，禁衛密不透風。所有賬房各司其職、晝夜輪值、日夜不歇，全程嚴禁私語交談。賬冊每核算完畢一冊，便交由殿後八位管事太監匯總復核、層層對賬，最終由魯公公驗核整理，呈遞御覽。
整座西偏殿終日回蕩著密集清脆的算盤 啪之聲，聲聲不息，壓得滿殿氛圍愈發沉凝緊繃。
皇城東側東宮之內，亭中風涼樹靜。
太子朱啟獨坐涼亭，素手輕撥七弦古琴，撫一曲《高山》。弦音沉穩厚重，如山岳巍巍、層巒綿延，自帶肅穆雍容之氣，似欲借山岳風骨，強行鎮壓心底翻涌的紛亂惶惑。
只是朝堂波詭、儲位承壓，心緒終究難平。一曲終了，細細听辨，其間竟錯漏三處音符，細微破綻，盡數藏著少年儲君壓不住的忐忑與不安。
而坤寧宮佛堂之內，檀香裊裊、靜謐無塵。
姜皇後屏退所有宮人侍從，只留一名貼身宮女值守殿外。案上鋪展精致磁青箋，筆墨規整齊備。
福建貪腐大案攪動朝野朝局，太子身處儲位、處境微妙，朝堂各方勢力暗流涌動，萬般心事層層積壓，令她心緒繁雜難安。
她唯有靜坐案前，提筆細細謄寫《心經》，欲借經文清淨，平復胸中憂思。一筆一畫，端莊沉靜，卻在字句起落之間，藏著難以言明的深宮憂慮。
十個時辰後，乾清宮西偏殿核算次第收尾。一眾賬房先生逐一勘完手中賬冊，交由管事太監層層復核，再由專職內侍引退休憩，全程依舊嚴加看管，不得私相言語。
待十二個時辰過罷，魯公公親自捧著一沓核驗完畢的錢糧賬冊清單，緩步入內，赴乾清宮正殿面呈御覽。
此時乾清宮正殿肅穆沉沉。
宏德帝端坐龍椅御案之前，階下兩側宮椅分坐群臣︰內閣首輔周庸元、次輔馮維陽、成國公朱顯行，以及錦衣衛指揮僉事郭肅槐，四人肅立侍坐，神色皆凝。
宏德帝目光落于案上賬單，語聲沉冷，響徹殿中︰
“此番勘核福建賬冊共計二千四百五十八本。大半賬面看似收支公允、毫無破綻，然細查深究，竟有五百余萬兩銀錢，輾轉流入福建各級官府庫房，而今去向成謎、蹤跡全無。卿等對此，有何見解？”
周庸元、馮維陽、朱顯行三人聞言心頭皆震，暗自駭然。誰也未曾料到，福建地方官員膽大妄為至此，五六年間私吞挪移的贓款，竟逼近國庫半年稅入，數額觸目驚心。
唯獨郭肅槐神色未變。他本是此案主查之人，自打押送賬冊回京，便已將福建貪腐的實情巨細悉數稟奏御前，心中早有預料。
周庸元率先躬身拱手，語態恭謹︰
“陛下，臣斗膽請問，此五百萬余兩贓銀，究竟從何處勘破？源頭出自何方？”
宏德帝微側眸光，掃向身側。
魯公公即刻會意，趨前半步，躬身恭答︰
“回周閣老，此筆銀兩皆從福建十余名富商的往來賬目中勘出。一眾富商主營棉緞、茶葉、瓷器、鐵器諸業，多為遠洋海貿，利源豐厚，數年累積流水極巨，貪墨銀兩便從其海外貿易利潤中層層抽剝、暗行挪移。”
言罷，他垂身退歸御座後側，侍立如初。
成國公朱顯行眉頭微蹙，隨即拱手奏問︰
“陛下，不知此案涉事官員、一眾富商府邸，可曾抄檢追贓？是否起獲隱匿贓銀？”
宏德帝淡淡開口︰
“郭卿，成國公所問，你據實回奏。”
郭肅槐即刻起身，行君臣禮朗聲道︰“臣遵旨。”
隨即側身對成國公拱手回話，條理分明︰
“回成國公，微臣率錦衣衛查抄所有涉案官宦府邸，總計搜出現銀一百一十三萬余兩；抄沒一眾富商私宅，共得贓銀一百四十七萬余兩。
然據官員、富商連環供詞核實，五六年間，以原福建巡撫孟錚為首的地方官府，貪墨、截留、挪移的公私銀兩，至少在八百萬至一千萬兩之間，差距極為懸殊。
另有涉案官員招供︰福建官府歷來備有兩套賬冊。一套偽賬流于市面、逐級呈報，便是此番送入宮中核驗的大半冊籍；真正的實底真賬，每月皆由福建左布政使俞明耀派人統一收繳封存，盡數隱匿在外，至今未曾尋獲下落。”
奏畢，郭肅槐再度行禮，從容歸座，殿內一時死寂沉沉，威壓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