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平稳上升,短暂的失重感后,门再次打开。
一股与下层仓储区和通道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纯粹的金属和消毒水味道,而是混合了尘埃、陈腐空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早已淡去的生活气息。
Sector 6,生活区。
映入白氓眼帘的,是一条直径超过百米的环形广场,宛如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地下商业街。广场四周林立着各式店铺的霓虹招牌——星尘咖啡馆的亚克力灯箱已经碎裂,24小时便利店的卷帘门锈迹斑斑地卡在半空,银剪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停留在红蓝色块交界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家光影小型影院的海报栏里,褪色的战前电影海报边角卷曲,主角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诡异而僵硬。然而如今,所有店铺皆门户紧闭,玻璃橱窗积着半寸厚的灰尘,有些橱窗后空无一物,有些则摆放着早已风化变质的塑料模特——它们的手臂和头颅歪斜地垂落,廉价的化纤衣物在岁月侵蚀下变成了灰褐色的破布。
头顶上方是覆盖整个广场的双层穹顶结构,外层钢化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内层的柔光板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几盏防爆应急灯在提供着微弱的橘黄色照明,使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片昏黄与死寂之中。广场中央的欧式喷水池早已干涸,汉白玉雕成的人鱼雕像失去了半边面孔,池底堆积着风干的落叶和鸟类骸骨,排水口被锈蚀的金属格栅堵塞,露出里面纠结的电线如同凝固的血管。
这里的一切仿佛被时光凝固在灾难降临前的最后一秒:咖啡馆吧台上还放着半杯凝结的咖啡,便利店货架上散落着几包膨化食品包装袋,理发店的转椅保持着倾斜的角度,影院售票窗口的铁栅栏半开着,地上散落着几张印有日期的电影票根——那上面的日期显示着旧世界毁灭的前三天。所有人类仿佛在瞬间蒸发,只留下这些无生命的物件,在永恒的黑暗中诉说着曾经的喧嚣与繁华。
【环境扫描】在这里受到的压制小了一些,范围恢复到五十米左右。反馈的信息显示,除了他和灰爪,没有任何生命信号。
白氓握紧Level 4权限卡,金属卡片边缘在掌心压出淡红痕迹。他踮脚迈步,军靴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脚步声在直径百米的空旷广场内形成三重回声,如同有人在暗处模仿他的步伐。灰爪跟在身侧,鼻尖几乎贴地,湿漉漉的黑色肉垫每步都要在积灰中留下梅花形印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从陈腐空气里嗅出了铁锈、霉菌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的目标是找到生态维持区的虹膜识别入口,或者任何与dr. A相关的生物信息终端。根据权限卡内置芯片的残存数据,那位遗传学家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片生活区的生物实验室区域。
他尝试用权限卡开启沿街店铺的电子锁,72%的门锁成功响应。幸运星面包店里,货架上还摆着碳化的甜甜圈模型;迅捷快递的柜台散落着泛黄的运单,收件日期停留在旧历2147年6月15日;最深处的家庭药房里,抗生素软膏的铝管已经萎缩成锡箔纸般的薄片——所有物品都像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标本,保存着旧时代的生活痕迹,却找不到任何能补充能量或提供线索的物资。
在一家悬挂着公共信息枢纽青铜牌匾的店铺里,他发现了嵌在墙内的公共查询终端。21寸的液晶屏幕布满裂纹,但当权限卡贴近感应区时,屏幕突然亮起幽蓝光芒。利用Level 4权限破解三级防火墙后,他成功调取了生活区的三维结构图(精度89%)和人员生物特征登记信息(残缺率41%)。
全息投影显示,生态维持区位于生活区东翼-3层,需通过b7号货运通道转乘磁悬浮升降梯。人员列表在经过数据修复后,一行红色标注的条目格外醒目:dr. Aris(虹膜编号A-739),权限等级Level 5,最后活动区域:生态维持区主控制室,生命信号状态:活跃(最后更新于72小时前)!
Aris博士还活着!而且就在被隔离的生态区!这个发现让他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白氓精神一振,立刻用权限卡内置存储器下载结构图,同时用战术匕首在左手腕的战术终端上刻下关键路线:b7货运通道→磁悬浮升降梯→主控制室(需Level 5生物密钥)。
就在他准备拔除数据接口时,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屏幕以0.5秒/次的频率闪烁,一条被标记为最高紧急度Ω的未发送加密信息强行弹出,底层代码还在不断尝试连接已离线的卫星网络。
发件人:dr. Aris
收件人:[权限不足,无法显示(推测为方舟指挥中心)]
主题:紧急情况!伊甸园失控!正在苏醒!我们必须启动a预案!
正文:[数据严重损坏]...阻止她的神经突触连接...不能让她接触中央数据库...钥匙在我的颈椎植入物内...救...[数据包丢失37%]
信息在字处戛然而止,发送状态显示失败(原因:量子通信卫星离线),最后修改时间定格在71小时23分钟前。
伊甸园?母亲?颈椎植入物钥匙?三个关键词像病毒般侵入他的思维,与父亲日志里的世界树计划形成恐怖的呼应。
白氓心中疑窦丛生。这似乎指向生态维持区(代号伊甸园)发生了生物变异事故,而那个,极可能是指日志中提到的基因编辑生命体——那棵贯穿方舟基地的世界树母体!Aris博士不仅活着,还掌握着阻止灾难的关键。
情况远比想象复杂。这个根本不是避难所,而是基因实验的潘多拉魔盒,现在盒子里的怪物即将破笼而出。
他不再耽搁,将战术匕首咬在齿间,按照全息地图指示的最优路线,沿着商铺间的消防通道向b7货运通道狂奔。军靴的防滑纹路在地面划出火星,速度提升至每小时27公里。
沿途经过联排公寓区,钛合金防盗门都保持着完好的闭合状态。他随机用权限卡打开307、419、502三间公寓:307室餐桌上,半块合成牛排还保持着被啃咬的形状,碳化程度显示主人离开时食物刚加热到43c;419室的儿童房里,布偶熊的眼珠被抠出,墙壁上有深达3厘米的抓痕;502室的浴室地面,暗褐色血迹从地漏延伸到门口,形成断续的拖拽痕迹——最后消失在通风管道入口。
这里显然发生过有组织的清洗,而且清洗者并非人类。那些抓痕的间距与深度,与变异森林里影猫的爪印高度吻合。
最终,他来到生态维持区的A3入口。这是一扇厚达1.2米的铅合金气密门,表面覆盖着防生物腐蚀的聚四氟乙烯涂层,门框边缘的电磁锁还在发出微弱的嗡鸣。与其他区域不同,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嵌着红色扫描窗口的身份识别面板。
白氓深吸一口气,将Level 4权限卡按在扫描窗口上,同时激活左手战术终端的心率监测——现在他的静息心率已飙升至127次/分钟。
“嘀——权限验证通过(匹配度98.7%)。警告:生态维持区(代号‘伊甸园’)已启动3级隔离协议,内部环境辐射指数19.3毫西弗/小时,生物污染浓度超标42倍,已检测到17种未知生命信号。是否确认进入?”机械女声在播放到未知生命信号时出现0.2秒的电流杂音。
果然!生态区不仅出了问题,还在72小时前升级过隔离等级!终端屏幕右下角的红色倒计时显示,距离自动净化程序启动仅剩14小时。
白氓看着屏幕上极度危险的猩红警告,又想到Aris博士信息里颈椎植入物钥匙的线索,臼齿狠狠咬碎了口腔内侧的血泡——现在撤退就是等死,进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确认进入!覆盖安全协议!”他特意加重了二字,仿佛这样能增强话语的权威性。
“嗤——嘶——哐当!”
三道气密锁依次解除压力,沉重的合金门以每秒3厘米的速度向两侧滑开,门轴发出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门缝中先涌出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暗红色雾气。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恒温花园,而是一片被疯狂生长的组织覆盖的异星景观:暗红色肉质菌毯如同心脏般规律搏动,每平方厘米就有3个呼吸孔在吞吐孢子;直径半米的藤蔓上布满眼球状肉瘤,瞳孔般的开口正随着他的呼吸同步收缩;空气中漂浮着直径约0.5毫米的暗红色孢子,在战术手电照射下如同流动的血河!甜腻的香气与腐肉的酸臭在鼻腔中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化学武器,让他瞬间产生了流泪与呕吐的双重生理反应。
【警告!进入高浓度生物污染区!检测到强烈恶意生命反应!】
伊甸园,已经变成了地狱的入口。
而白氓,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