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的距离，对于如今的混沌魂躯而言，并不算远。他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混沌残影，在荒芜的旷野上悄无声息地掠行，掠过枯槁的树林与龟裂的土地，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记忆中的边陲小镇——黑石镇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而，眼前的黑石镇，与他记忆中也大相径庭。
记忆中虽然简陋但充满活力的小镇，如今显得更加破败和萧条。低矮的土石房屋大多年久失修，屋顶的茅草早已被狂风卷走，露出黢黑的木梁；墙壁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缝，有的甚至坍塌了半边。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破旧麻布的行人走过，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连彼此间的招呼都懒得打。镇子外围的防御工事也更加残破，原本用来抵御妖兽的木栅栏早已腐朽不堪，断裂的木桩东倒西歪，上面的尖刺锈迹斑斑，连最低级的野兽都拦不住。
一种暮气沉沉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小镇。
白氓收敛了魂躯绝大部分气息，使其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虚幻的游魂（在玄穹界，鬼修或魂体并非绝无仅有，只是较为罕见），悄然潜入镇中。
他来到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兼营酒水和简陋住宿的茶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魂躯无需饮食，只是做个样子）。
茶肆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都在低头喝着劣质的灵茶，无人交谈。
白氓默默听着他们的闲聊，大多是抱怨收成不好，狩猎艰难，以及某个修士老爷又提高了供奉之类的琐事。
他耐心等待，直到掌柜的——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只有炼气三层修为、满脸褶子的老者，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闲下来佝偻着背，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油腻的柜台时，才用一丝微弱的、温和的精神力，悄然传递过去一个意念。
“老丈，请问……如今是何年何月了？”
那老掌柜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破布的手顿在半空，浑浊的眼珠瞬间瞪大了几分，警惕地扫了白氓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疑惑。直到感知到白氓的精神力温和而微弱，不像那些作恶的厉鬼，才缓缓松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而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精神力传音，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位……客官，连年月都忘了？如今是玄天历，三千七百五十年了。”
玄天历？白氓心中一沉。他记得离开时，周边区域虽然敬畏玄天宗，但并未完全采用其纪年。如今连这偏远小镇都用上了玄天历，可见玄天宗的掌控力在这五十年里达到了何种程度。
“三千七百五十年……”白氓喃喃，计算了一下，确认距离万象城覆灭，果然过去了整整五十年！“竟已过去了这么久……”
老掌柜似乎看出了他的恍惚，叹了口气，低声道：“客官是闭关久了，还是……刚从那边过来？”他隐晦地指了指万象城废墟的方向。
白氓心中一动，顺势问道：“老丈可知，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依稀记得，数十年前，那里似乎颇为兴盛？”
老掌柜脸色一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才用更加细微的精神力传音道：“客官慎言！那里是‘魔窟’旧址，是禁忌！”
“魔窟？”
“是啊！”老掌柜眼中瞬间闪过浓浓的恐惧，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仿佛那“魔窟”的阴影就在眼前。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十年前，那里有个自称万象城的势力，聚集妖魔——就是那些铜皮铁骨的傀儡，会杀人不眨眼的！还研习邪法，甚至引动域外天魔——据说长得青面獠牙，能吞吃活人的魂魄！荼毒生灵啊！幸得玄天宗上仙出手，施展无上神通，飞仙剑光斩破天际，历经三天三夜的血战，才将那魔窟彻底荡平！那一战，据说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连天上的云彩都被染成了血红色，被称为‘天倾之战’！自那以后，那里就成了一片死地，连草都不长一根，听说至今还有魔气残留，靠近者轻则神志不清，重则变得疯癫，到处咬人！”
白氓听着这被彻底歪曲的历史，魂躯内的混沌心火都不由得一阵翻腾。胜者书写历史，败者沦为妖魔。何其讽刺！
他强压下怒意，又问：“那……当初魔窟中的……那些‘妖魔’，可有余孽逃脱？”
老掌柜摇了摇头：“据说在玄天宗上仙的神威之下，魔窟上下，鸡犬不留，悉数伏诛！连那魔头城主的魂魄，都被打得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这八个字像八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白氓的魂躯核心。混沌心火猛地一阵剧烈翻腾，几乎要冲破魂躯的束缚。虽然早有预料，万象城覆灭后，部下们恐怕凶多吉少，但亲耳听到这来自小镇掌柜的、被官方歪曲后的“确认”消息，依旧感到一股锥心之痛，痛得他魂躯都在微微颤抖。黑牙那豪爽的笑声、毒狼那冷峻的眼神、初号机那忠诚的身影……他们真的都化作了尘埃，连魂魄都没能留下吗？
“不过……”老掌柜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也有人说，那场大战之后，那片死地偶尔会有异象发生，有时是鬼火闪烁，有时是地底传来怪声……甚至有人说，曾在边缘远远看到过扭曲的影子……所以大家都说那里不祥，没人敢靠近。”
异象？鬼火？怪声？扭曲的影子？
白氓心中一动。这或许不仅仅是深渊残留的影响？难道……
他不敢细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又打听了一些关于玄天宗如今势力分布、周边情况的消息后，白氓留下了一小块在迷失域捡到的、蕴含纯净魂力的晶体碎片作为茶资（对低阶修士滋养神魂有奇效），便悄然离开了茶肆。
站在破败的镇口，脚下是松动的石板，身边是随风摇曳的枯草。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西方——那片曾经承载着他所有荣耀与梦想的万象城原址，如今被一层灰蒙蒙的天幕笼罩，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荒芜的大地上。混沌魂躯微微颤抖，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五十年沧海桑田，仇敌登顶，故人成灰，自身也被历史抹黑为魔头。
前路漫漫，复仇与重建，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但，他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放弃。
下一个目标，先去那片“不祥”的废墟仔细查探。那些“异象”，或许是他了解真相、找到昔日部下可能残迹的关键。
混沌魂躯轻轻一颤，化作一缕淡青色的清风，无声无息地融入渐浓的暮色中。天边的夕阳早已隐去，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给荒芜的大地披上了一层萧瑟的纱衣。他的意识深处，混沌心火微微跳动，带着决绝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再次向着那片承载了无数痛苦与回忆的焦土飘然而去——那片焦土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沉，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归来的复仇者揭开尘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