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缓缓抽离，仿佛一个溺水者在深海中挣扎了无数个世纪，终于冲破重重水压，浮出了冰冷的水面。每一缕思维的恢复都带着刺痛，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白氓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光线刺激下骤然收缩。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刚刚逃离一场窒息的噩梦。映入眼帘的，不是万象城他那间布满了精密阵法节点、灵石微光流转、兼具修炼与实验功能的静室天花板，也不是任何一个他曾穿梭过的、光怪陆离的异世界那变幻莫测的天空。
而是……一片有些眼熟、带着廉价浮雕图案的白色天花板。那浮雕是粗糙的百合花纹，边缘处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淡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旧气息。
他僵硬地、几乎是一格格地转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视线所及，是床边挂着的老式银色输液架，架上挂着的半袋透明液体正通过细长的塑料管连接到他手背的留置针上。身上盖着的，是印有褪色蓝色“市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白色棉被，布料有些硬，摩擦着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
医院？
一股强烈到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狠狠攫住了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摇晃。他下意识地凝神内视己身——这个动作在过往千年里已成为本能。然而，意识沉入体内，感知到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与“贫瘠”。丹田处，那原本浩瀚如星海、融合了真元、魔力、异能、基因原力等多种高等能量的“万象源核”所在之处，此刻空空如也，沉寂得如同枯井，仿佛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从未存在过。曾经举手投足间足以撕裂空间、撼动山岳、一念生灭的磅礴伟力，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沉重、滞涩、久经熬夜、缺乏锻炼、处于典型亚健康状态的……普通人类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酸软无力，骨骼的僵硬，以及血液流动的迟缓。
虚弱，乏力，头晕目眩，还有隐隐的胃部空虚感。
这是……地球？我回来了？还是那万千世界的穿梭、生死边缘的搏杀、城主尊位的荣光，都只是昏迷期间，大脑皮层异常放电所编织的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默默！你醒了？！” 一个带着哽咽哭腔、熟悉到令他灵魂都为之一颤、心脏骤然抽搐紧缩的女声，突兀地在病房门口响起。
白氓猛地转过头，脖颈的肌肉因用力而传来抗议的酸痛。他看到母亲提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桶，眼眶通红地站在门口，几缕花白的头发从耳畔散落，脸上是混杂着极度担忧与失而复得般惊喜的复杂神情。她快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随即，一只冰凉而略显粗糙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带着熟悉的、母亲独有的温度和触感。“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你可算醒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医生说你就是长期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突然晕倒了。你说你这孩子，工作再忙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地拼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和你爸可怎么办……”她的话语有些凌乱，却如同决堤的温暖潮水，瞬间将白氓从头到脚淹没。那指尖真实的微凉，那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那刻在骨子里的、带着家乡口音的絮叨……这一切细节构成的真实感，强烈地冲击着他混乱的认知。难道玄穹界的风云变幻、万象城的巍峨壮丽、那无数次在尸山血海和法则裂缝中游走的穿梭冒险，真的都只是他意识迷离时，一场无比逼真、却又虚幻缥缈的漫长梦境？
“妈……”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
“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温水润润喉。” 母亲连忙止住他的话头，转身去拿暖水瓶和杯子，动作有些匆忙，“你爸去医生那儿问情况了，马上就回来。你说你，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她一边倒水，一边继续数落，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后怕，仿佛要将这些天的担忧全部倾倒出来。
白氓接过那杯温水，陶瓷杯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他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切实的滋润和舒缓。他借机环顾四周：病房是标准的三人间，墙壁是半截浅绿色半截白色，有些地方墙皮微微剥落。另外两张床空着，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带着些许灰尘的米色窗帘照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听到楼下街道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小贩模糊的叫卖声，以及远处施工工地沉闷的敲打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琐碎，那么……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生惶恐。
不久，父亲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单据。见到他醒来，一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的力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眼中深藏的忧虑终于化开，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领导和关系近的同事也陆续来看望，送来果篮、鲜花和营养品，说着“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之类程式化却透着人情味的安慰话语。白氓机械地应对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感激笑容，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疏离。
一切都似乎迅速而平滑地回到了所谓的“正轨”。他，白氓，二十五岁，一名普通的互联网公司后端程序员，因连续加班、过度劳累导致低血糖晕厥，住院观察几天后，康复出院，回到了他那间位于老旧小区、租来的、不足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
推开房门，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和未及时清理的食物的气息扑面而来。电脑屏幕上，还是他晕倒前未写完的代码片段，光标在某个函数定义处静静闪烁，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书桌上堆满了各种编程语言的技术书籍、散乱的打印稿和空饮料罐。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是项目组催促进度的群消息，一条接一条，红色数字标识不断累加。打开冰箱，里面是几盒过期了的牛奶、干瘪的水果，以及塞得满满的速食泡面。
他开始尝试重新融入这种生活，像一个生锈的零件被强行塞回巨大的社会机器。回到公司，面对的是永无止境的需求修改、令人头痛的bug修复、产品经理善变的要求和每周的进度汇报；回到出租屋，面对的是冰冷的墙壁、孤独的夜晚、窗外其他人家传来的电视声或争吵声。他试图向最亲近的家人、最信任的朋友，甚至最终预约了一位心理咨询师，用极其隐晦、近乎玩笑的方式，试探性地提及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描述那些超越常理的经历。然而，换来的要么是母亲更加担忧的劝解——“默默，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神经绷得太紧，听妈的，请假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吧”，要么是朋友善意的调侃和不信——“可以啊老白，你这梦做得比《星际穿越》还复杂，不去写小说可惜了”，连心理咨询师也温和地引导他关注现实压力与潜意识的关联。
没有人相信。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内心深处那份属于“行者白氓”的记忆与本能驱使着他，他不甘心地、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偷偷尝试了记忆中那些最基础、最入门的修炼法门。无论是《无相心经》中引导天地灵气入体的静坐观想，还是某个高科技世界中基因强化术需要配合的奇特姿势与呼吸节奏，他都一丝不苟地尝试了。结果毫无例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气血奔流，没有精神力的丝毫增长。这个世界，空气里似乎只充斥着尘埃、汽车尾气和无线信号，不存在任何可供吸收、利用的超自然能量土壤，规则坚固得令人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平淡如水，却也沉重如铅。他按时上下班，挤着永远人满为患的地铁，拿着不高不低、刚好够支付房租和日常开销的薪水，精打细算地应付着柴米油盐。父母的电话里，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相亲”、“成家”、“稳定”这样的字眼。曾经在万千世界挥斥方遒、执掌一城兴衰、与神魔博弈的行者白氓，那一切惊心动魄的经历和足以移山填海的力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意识迷途时产生的、绚丽而虚幻的泡影，在现实的阳光下轻轻一触，便碎裂无踪，连一点水渍都未曾留下。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虚无的空洞感，开始在他心底不受控制地蔓延、滋长，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如果那波澜壮阔、色彩鲜明的一切都只是梦，那么眼前这按部就班、单调重复、一眼就能望到几十年后退休生活的人生，又算什么？存在的意义究竟何在？
他常常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看着那跳动的光标，仿佛看着自己被困在时间牢笼里的灵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层层缠绕的飞蛾，困在这名为“平凡”与“日常”的、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厚茧中，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翅膀逐渐僵硬，生命力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悄无声息地流逝。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内心那片越来越浓重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