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說要找人，甦雯雯沒耽擱。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她便差小廝去傳老周，自己坐在堂屋，指尖輕輕叩著茶盞，等著人來。
老周踩著晨霧趕來時，褲腳還沾著泥點，顯然是剛從鋪子那邊過來。他搓著手，臉上堆著幾分局促，“甦東家，這麼早找我，可是鋪子出了啥事？”
甦雯雯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遞過去︰“老周，別緊張。凌霜那邊鞣皮子缺人手，你認識的人多，幫著張羅幾個靠譜的。”
老周愣了愣，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暖意在掌心散開，他才松了口氣︰“凌姑娘要啥樣的人？我這就去尋。”
“能吃苦、肯下力，手腳干淨不偷奸耍滑的就行。”甦雯雯說著，又叮囑，“工錢日結，絕不拖欠，你跟她們說清楚。”
老周眼楮一亮，立馬拍著胸脯應下︰“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城外獵戶家的媳婦閨女最實在，冬天貓在家里沒營生，能掙點貼補家用，她們求之不得！”說罷，揣了甦雯雯給的幾文銅錢當引路錢，風風火火地去了。
甦芷扒著門框看老周走遠，小跑到甦雯雯身邊，歪著頭問︰“三姐姐，你咋不直接幫凌霜找人呀？”
甦雯雯正低頭配著治凍瘡的藥膏，聞言抬眸笑了笑︰“她的事，該她自己扛。我不過是搭個橋，剩下的路，讓她自己走。”甦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蹲在旁邊看甦雯雯將當歸、防風搗成碎末，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便不再多問。
老周辦事素來利索，次日晌午就領著五個人來了。清一色的女子，最大的三十出頭，是個眉眼憨厚的獵戶媳婦，懷里還護著個三歲的娃；最小的才十五六，扎著雙丫髻，臉蛋凍得通紅，正是春草。一行人站在霜記後院門口，手都攥著衣角，你推我我推你，腳尖蹭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甦雯雯听見動靜從屋里出來，掃了她們一眼，聲音溫和卻有力量︰“別怯，跟我來。”她領著五人穿過回廊，到了霜記作坊。
凌霜正蹲在木盆邊，手里拿著刮刀仔細刮著兔皮上的油脂，听見腳步聲抬頭，見來了這麼些人，握著刮刀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甦雯雯站在作坊門口，揚聲道︰“這是老周幫你找的人，你瞧瞧，合用就留下，不合用我再幫你換。”
凌霜放下刮刀，起身走到五人面前，目光緩緩掃過她們的臉和手。那雙手要麼粗糙布滿老繭，要麼凍得裂著口子，卻都透著股韌勁。五個女人被她看得心里發慌，最小的春草往後縮了縮，攥著衣角的手更緊了。
凌霜開口，聲音冷硬︰“會干活嗎？”
“會！會！”幾人連忙點頭，獵戶媳婦甚至往前邁了一步，“俺們獵戶家的，啥苦活都能干！”
凌霜指了指里屋擺著的硝水和晾架︰“進去吧，阿月教你們。先學刮油脂，再學泡硝水，記牢步驟。”
五個女人應聲走進里屋，春草跟在最後，偷偷抬眼看了看凌霜，又趕緊低下頭。阿月笑著迎上來，拉著她們挨個講解工具用法，作坊里很快響起了 的忙活聲。
凌霜走到甦雯雯身邊，微微頷首︰“謝了。”
“謝啥，都是朋友。”甦雯雯笑著擺手，“工錢你出，我可不管。”
凌霜勾了勾嘴角，眼底難得漾起暖意︰“自然，不會虧了她們。”
第一天，五個女人干得生澀，刮油脂時要麼刮不干淨，要麼把皮子刮破，可沒人敢偷懶。阿月耐心地一遍遍教，春草卻學得極快，不過半日就掌握了技巧，刮得又快又勻，凌霜看在眼里，悄悄記在心上。
傍晚收工，凌霜搬著個木匣子出來，給每人結了工錢。春草捧著幾文銅錢，指尖摩挲著磨得光滑的銅錢，眼眶一點點紅了。她娘常年臥病，家里全靠她和爹打獵貼補，這幾文錢能給娘抓副藥，還能買袋粗糧面。春草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深深鞠了一躬，便攥著錢匆匆跑了。
阿月湊到凌霜身邊，小聲問︰“凌姐，春草咋哭了？”
凌霜低頭繼續鞣著一張羊皮，指尖劃過柔軟的皮面，淡淡道︰“家里難。”阿月了然，不再多問，默默收拾起工具。
過了幾日，五個女人漸漸上手，動作越來越熟練。春草更是成了作坊里的好手，不僅能獨立鞣制兔皮，還能幫著修整邊角，凌霜便給她加了工錢。春草每次領錢，都攥得緊緊的，回去先交給娘，再幫著娘做晚飯，日子過得踏實又有盼頭。
霜記的生意也越做越紅火，甦芷從西市采買香囊料子回來，氣喘吁吁地跟甦雯雯說︰“三姐姐，凌霜那邊的作坊，人越來越多啦，听說又招了三個！”
甦雯雯正核對著香囊的訂單，聞言抬頭笑了笑︰“人多好辦事，她的皮貨能做得更快了。”
甦芷歪著頭，眼里滿是擔憂︰“那她會不會搶咱們的生意呀？咱們的香囊賣得這麼好，她要是做皮貨香囊，豈不是要分走客人？”
甦雯雯放下賬本，看著甦芷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傻丫頭，她做她的皮毛飾件，咱們做咱們的香包佩飾，路子本就不同。各做各的，何來爭搶之說？”甦芷歪著腦袋想了想，拍了下手，好像真的是這個理，立馬蹦蹦跳跳地去整理料子了。
那天傍晚，暮色染透了半邊天，凌霜踩著夕陽的余暉來了甦府後院。她沒穿平日里的粗布衣裳，換了件漿洗得干淨的青布衫，手里還抱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狐皮。那狐皮毛色雪白雪白，絨毛蓬松柔軟，鞣得恰到好處，邊緣還修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精心之作。
“甦東家，送你。”凌霜把狐皮遞到甦雯雯面前，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甦雯雯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柔軟的狐毛，暖意瞬間漫遍全身。她摸了摸狐皮，眼底漾起笑意︰“好皮子，手藝絕了。多少錢？我給你。”
凌霜搖搖頭，往後退了一步︰“不要錢，送你的。”
甦雯雯看著她，眼神認真︰“為何平白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
凌霜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低聲道︰“因為你幫我。沒有你，我這作坊還開不起來。”
甦雯雯笑了，將狐皮小心疊好收進櫃子里︰“行，我收了。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凌霜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散去不少，輕輕點了點頭，轉身便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挺拔。
甦芷從屋里跑出來，看著凌霜的背影，拉了拉甦雯雯的衣袖︰“三姐姐，她咋總送你東西呀？上次送了兔皮，這次又送狐皮。”
甦雯雯看著凌霜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嘴角噙著溫柔的笑︰“因為她懂，光說謝謝，太輕了。”甦芷眨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蹦蹦跳跳地去玩了。
東宮。燭火搖曳，映得蕭珩的側臉溫潤柔和。他放下手中的兵書，听暗衛細細稟報凌霜招人的事，從甦雯雯幫忙牽線，到女工們上手干活，再到凌霜送狐皮的經過，一一講來。
蕭珩听完，指尖輕輕敲著桌案，低低笑出了聲︰“這凌霜，倒是個拎得清的。甦三小姐幫她，她也懂回報。”
暗衛躬身道︰“主子，凌姑娘那邊如今加上阿月她們，已有十二三人了，作坊規模也越來越大。”
蕭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窗外月色清淡，灑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泛著冷光，可他眼底卻盛著暖意。他望著甦府的方向，輕聲道︰“甦三小姐，你倒是會經營人心。身邊這些人，因你聚在一起，倒真像一家人了。”
風拂過窗欞，帶著初春的暖意，蕭珩的笑意漾在眼底，久久未散。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