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吉日，街巷里还萦绕着未散的年味，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依旧暖融融亮着，檐角残雪晶莹，沾着几分辞旧迎新的软意。
苏记选在这一日正式开市。天刚蒙蒙亮，苏芷便早早起身，搬来备好的大红春联，踮着脚仔仔细细贴稳在木门两侧，又拎起一串红彤彤的鞭炮，蹲在门口点燃。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开，惊散了檐下的薄雪，也惹得巷子里尚在休憩的街坊纷纷探头张望。
“哟，是苏记开门了？这年还没过完，倒是勤快！”
有人隔着院墙高声搭话，语气里满是熟络的打趣。
苏芷眉眼弯弯，扬着清脆的嗓音应声回话：“托各位街坊的福气，开门大吉！祝咱们今年家家户户，都生意兴隆，顺遂安康！”
暖意融融的话音落罢，年味与喜气便顺着巷口悄悄漫开。
不多时，苏雯雯身着素色棉裙，缓步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目光淡淡扫过门上崭新的对联，唇角微抿，并未多言。苏芷立刻凑到她身侧，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与盘算：“三姐姐，我早就想好啦，今年咱们把生意再做大些，多开一家新店好不好？”
苏雯雯侧眸看向她，语气平和：“想开？那你说说，预备把铺子开在何处？”
“城南呀！”苏芷想也不想，立马脱口而出，“那边如今铺子少，人烟虽说淡些，却全是空白地界，咱们抢先开过去，往后定然能稳稳赚钱！”
苏雯雯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城南平日里往来行人稀少，市集冷清，你把铺子开过去，东西，又要卖给谁呢？”
一句话问得苏芷当场愣住，眨巴着眼站在原地，挠着头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方才的盘算到底错在了哪里。苏雯雯见她这副憨直模样，也不再多做解释，转身径直往后院走去，专心摆弄晾晒炮制的药材，静心筹备当日开市的货品。苏芷独自杵在店门口，望着街巷来来往往零星的人影，兀自纠结了许久。
同一条街巷，隔壁的霜记也选在今日开门迎客。
霜记向来性子清冷淡然，全无半分张扬热闹。阿月早早备好喜庆春联，执意要贴在门框上，却被凌霜出声拦下：“不必弄这些虚礼，铺子安稳开门便够了。”
阿月心里仍旧惦记着讨个好彩头，趁着凌霜在后屋忙活，悄悄抬手，将一副红纸黑字的春联稳稳贴了上去——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茂盛达三江，笔墨规整，喜气盎然。凌霜忙完手头活计出来瞧见，神色未动，既没夸赞，也没伸手撕下，便任由那抹红火安安静静待在门前。
阿月趴在门框边，望着街上稀稀拉拉往来的行人，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忐忑，轻声问道：“凌姐，今年咱们的生意，真能顺遂红火吗？眼下街上人这般少……”
里屋传来凌霜沉稳的声响，她正低头鞣制皮子，指尖动作利落干脆：“会的。”
阿月回头望进屋内，满心好奇：“您怎么能这般笃定呀？”
凌霜并未立刻答话，指尖摩挲着细腻顺滑的皮毛，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字字笃定：“无他，只因咱们手里的货，质地上乘，真心实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稳住了阿月心底所有的不安，她不再多问，安下心来守在门口照看。
初七这天，老周早早赶着牛车匆匆赶来。车上满满当当堆满了各色上好皮毛，狐皮柔软蓬松，兔皮细腻贴身，貂皮温润华贵，全都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打理得干干净净。
牛车停在霜记门前，老周连忙跳下车，满脸憨厚笑意：“凌姑娘，新年安好！这些都是我年前走乡串户，费心收上来的好货，您尽管细细查验品相。”
凌霜迈步走出铺子，俯身随手翻检了几层皮毛，触感细腻，品相绝佳，当即颔首：“成色不错，都是上等货。”
老周搓着双手，眼底藏着几分急切与期待，略带局促地开口：“凌姑娘，那咱们今年，还接着收皮子不？我手头还有不少货源呢。”
“收。”凌霜语气干脆利落，“只管放心收，有多少，我这边尽数收下。”
这话落定，老周瞬间喜笑颜开，连连应声：“好嘞！那我这就接着奔走收货去！定然给您寻来最好的皮子！”
说罢，他赶忙赶着牛车，脚步匆匆离去。阿月望着老周干劲十足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凌姐，您瞧他，比咱们开店做生意还要心急呢。”
凌霜淡淡一瞥，没接话，弯腰将车上的皮毛一一搬进店中，仔细归类存放妥当。
午后时分，陈掌柜特意登门拜访。他身着崭新的锦缎棉袄，容光焕发，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点心礼盒，慢悠悠走到霜记门前，眉眼带笑，和气恭敬：“凌姑娘，新年大吉，特来登门问好。”
凌霜抬眸看向他，言语简洁直白：“有事直说便可。”
陈掌柜也不绕弯子，将点心轻轻放在柜台之上，笑意温润：“闲来无事，一是专程前来探望，二是趁着新年伊始，把咱们今年的供货合同敲定下来。”
凌霜拿起桌上的契约文书，逐字逐句细细翻看，条款依旧延续去年修订的规矩，双向独家合作，货到即刻结清款项，公平稳妥，并无疏漏。确认无误后，她执笔蘸墨，利落落下自己的名字。
陈掌柜小心翼翼收好签妥的合同，眼底满是笑意：“凌姑娘，今年还盼您多多备货，如今南方地界的客商需求量大涨，咱们的皮子销路只会越来越广。”
“可以。”凌霜微微点头，爽快应下。
陈掌柜满心欢喜道谢离去。阿月立刻凑上前来，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憧憬：“凌姐，看来今年咱们是要甩开手脚，大干一场啦！”
凌霜唇角未扬，依旧神色淡然，将合同仔细收好，妥帖放进抽屉深处。
暮色渐浓，晚霞染透半边天际，街巷炊烟袅袅。凌霜抽身离开铺子，往后院走去。
院中，苏雯雯正耐心教着年幼的苏芸辨认新收的药材，指尖轻点，细细讲解药性与样貌。瞧见凌霜走进来，她神色平静，未曾开口寒暄。凌霜缓步落座院中青石凳上，一时间也静默无言，晚风轻拂，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沉寂片刻，凌霜率先开口打破安静：“今年的供货合同，我已经签好了。”
苏雯雯放下手中的药材，轻声道：“恭喜，往后销路愈发稳固了。”
凌霜抬眸望向她：“那你今年，心中可有什么盘算？”
苏雯雯略一思索，缓缓应声：“依旧是想开新店，把苏记的根基扎得更稳些。”
凌霜闻言，微微一怔：“如今生意已然安稳，还要再开？”
“做生意，本就要步步往前，做大做强，方才长久。”苏雯雯语气笃定从容。
凌霜沉默片刻，又问：“那新店，预备开在何处？”
苏雯雯莞尔一笑，眼底藏着几分思量：“地界尚且未定，还在斟酌考量。”
凌霜闻言，缓缓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院门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院中之人，一字一句说得真切：“苏东家，日后开新店若是缺人手，只管开口寻我。”
苏雯雯微微讶异：你素来专心打理皮货生意，怎会想来帮我？
凌霜并未作答，转身径直离去，背影清瘦利落。她刚走远，苏芷便急忙从屋内跑出来，望着凌霜离去的方向，满心疑惑：“三姐姐，凌姐明明做着自己的皮货生意，怎么还想着过来帮咱们呀？”
苏雯雯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眉眼温柔浅笑：“她心里通透，深知这世间谋生之道，互帮互助，帮别人，到头来，亦是在成全自己。”
苏芷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再没多追问。
皇城东宫之内，暖意融融。
萧霜放下手中书卷，静静听着暗卫低声禀报近日街巷商铺的诸事，将苏记开市、苏雯雯谋划新店的消息，一一细细回明。
听完所有禀报，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温柔期许。
“倒是有魄力，竟还想着再开新店。”
暗卫垂首躬身，恭敬应声。萧珩缓步起身，移步至窗前，窗外庭院残雪尚未消融，寒色未散，可他眼底，却盛着融融暖意。
他轻声低语，似感慨，似期许：
苏三小姐，你的这盘生意，倒是越做越大，步步生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