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人硝皮子的事，像一阵风，顺着街巷的拐角吹了出去，没几日，便传到了四里八乡的耳朵里。
找上门的人络绎不绝，模样各有不同。有鬓角染着霜白的老匠人，捧着块皱巴巴的祖传老皮子，眼眶泛红地求凌霜补救——说是年轻时手拙，硝制时火候差了分寸，皮子裂了纹，藏了半辈子，如今想寻个法子，留着给孙辈做念想。也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汉子，拎着半湿的生皮子，脸上带着懊恼：“姑娘，我从南边买的皮子，本想做件皮袄，结果硝完发硬，穿不得，劳烦你费心重新弄弄。”
起初，凌霜是不肯接的。她的硝皮手艺，本是为了给自己做些合用的物件，或是偶尔帮衬邻里，从没想过靠这个营生。性子素来冷硬的她，守着一方小小的霜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旁人的请求，能推便推。
直到那日，苏雯雯路过霜记，见她对着一摞无人问津的生皮子出神，又听阿月絮絮叨叨说着有人上门求硝皮却被凌霜拒之门外，才站在门口，轻声跟她说了一句：“凌霜，你有手艺，别人有需要。你帮他们，他们给你钱。这叫生意，不丢人。”
凌霜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硝皮刀，刀身磨得锃亮，映出她眼底的迟疑。她活了这么些年，惯了独来独往，从没想过“生意”二字，能和自己的手艺沾边。可苏雯雯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想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对着找上门的老匠人点了头。
第一单活儿，凌霜做得极仔细。对着那裂了纹的老皮子，她蹲在案前，一刀一刀修边，一点一点调硝，从清晨到日暮，连饭都忘了吃。阿月端着冷掉的饭菜来催了三次，她才堪堪抬头，手上沾着的硝粉，都蹭到了脸颊上。
皮子硝好的那日，老匠人捧着软韧光亮的皮子，颤巍巍地递上银子，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那眼神里的珍重，比银子更让凌霜心头微动。
第二单、第三单……日子一天天过，找凌霜硝皮子的人越来越多。凌霜渐渐发现，这活计竟比她从前卖皮子省心百倍。不用走街串巷寻货源，不用囤着一堆生皮子担惊受怕卖不出去，更不用对着挑剔的买主赔笑脸。客人拿着皮子上门，她凭着手艺硝得妥妥当当，客人满意了，付了钱，拿着成品走，一进一出，干净利落，倒比她预想中要顺遂得多。
阿月成了霜记的“账房先生”，也成了凌霜的得力帮手。她搬来一本厚厚的麻纸账本，裁得整整齐齐，每一笔生意都记在上面，客人的姓名、皮子的规格、工钱的多少，一笔一笔，写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这日傍晚，阿月捧着账本走到凌霜面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声音都透着雀跃：“凌姐，咱们这个月帮人硝皮子，一共赚了十五两银子呢！”
凌霜正低头擦拭着硝皮工具，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可指尖却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阿月把账本收好，却没走，就站在柜台前，歪着头看她。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凌姐，你是不是该请苏东家吃顿饭呀？”
凌霜抬起头，眸色淡淡：“为什么？”
阿月笑弯了眼，露出两颗小虎牙：“因为是她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接这活儿的呀。”
凌霜又低下头，指尖继续擦拭着工具，沉默着，没应声。
阿月也不催，就站在一旁，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道：“凌姐，你以前是不会接这种活的。现在会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凌霜心底的某处。她握着工具的手紧了紧，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知道了。”
那日傍晚，天边染着橘红色的晚霞，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凌霜关了霜记的侧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苏雯雯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药书，低头细细看着。院角的药圃里，种着几株薄荷，风一吹，飘来淡淡的清香。听见脚步声，苏雯雯抬起头，看见凌霜，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没说话。
凌霜走到石桌旁，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也没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的余晖渐渐漫过院墙，落在苏雯雯的发梢上，染成了暖金色。凌霜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很清晰：“苏东家，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苏雯雯放下手里的药书，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出了主意。”凌霜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坦然。
“什么主意？”苏雯雯继续问，指尖轻轻摩挲着药书的封面。
“帮人硝皮子。”凌霜一字一顿地说。
苏雯雯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那是你自己手艺好。主意谁都能出，活不是谁都能干。”
凌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着。
苏雯雯又道：“你请我吃饭，不如请阿月。她帮你记账，帮你招呼客人，比你干得多。”
凌霜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苏雯雯。她从未想过，苏雯雯会这么说。在她心里，苏雯雯是东家，是提点她的人，理应被感谢。
苏雯雯看着她错愕的样子，笑得更浅了：“她才是该吃饭的人。”
凌霜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点了点头：“行，我请她。”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有些急，像是怕再多留一刻，就会改变主意。
凌霜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苏芷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苏雯雯身边，仰着小脸看她：“三姐姐，你怎么不去呀？凌姐姐都请你吃饭了。”
苏雯雯重新拿起药书，低头翻着，语气平淡：“她请的是帮她干活的人。我没帮她干活，去什么？”
苏芷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乖乖地站在一旁，看着院角的药圃。
第二日傍晚，凌霜特意去了醉仙楼，定了一桌精致的酒菜。她算着日子，阿月、阿青、阿宁、阿兰、阿竹、阿菊、阿梅，七个姑娘都被她请了来。
阿月坐在凌霜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凌霜，小声问：“凌姐，你怎么突然请我们吃饭呀？”
凌霜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酒，酒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因为你帮我干活。”
阿月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不是应该的吗？我们跟着凌姐干活，凌姐待我们好，我们帮凌姐做事，本就是应该的。”
凌霜抬眼看向她，目光认真而坚定：“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帮我，我谢你。这是规矩。”
阿月端着酒杯，指尖微微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酒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青坐在旁边，见状，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干了，抹了抹嘴，笑着对凌霜说：“凌姐，我也帮你干活了，我也该谢我。”
凌霜又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语气依旧平淡：“喝。”
阿青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
阿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菜，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不说话。阿月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时蔬，轻声说：“多吃点，别客气。”
阿宁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只是夹菜的手，却慢了几分。
吃到一半，阿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凌霜：“凌姐，苏东家怎么没来呀？她不是也帮你出主意了吗？”
凌霜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她不来。”
阿月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为什么呀？”
凌霜垂着眼，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她说，她没帮我干活。”
阿月想了想，便不再问了。她知道，苏东家的心思，不是她们能懂的。
吃完饭，凌霜结了账，带着七个姑娘往回走。街上的行人早已散去，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月光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覆在每个人的身上。
阿青走在凌霜旁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凌霜的侧脸，轻声开口：“凌姐，你变了。”
凌霜脚步一顿，没说话。
“以前你不会请我们吃饭，也不会说谢谢。”阿青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喜，“现在你会了。”
凌霜缓缓转过身，看着阿青，眸色柔和了许多：“以前不懂。”
阿青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凌霜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回到霜记，凌霜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阿月记的账本。一页页翻过去，上面的字迹工整，账目清晰，每一笔都透着用心。她指尖拂过账本上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阿月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轻声说：“凌姐，明天还要帮人硝皮子，早点睡吧。”
凌霜点了点头，合上账本，抬头看向阿月：“辛苦你了。”
阿月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辛苦。”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凌霜，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凌姐，苏东家说得对。”
凌霜抬眸看她：“说什么？”
“主意谁都能出，活不是谁都能干。你手艺好，这活只有你能干。”阿月重复着苏雯雯的话，语气里满是骄傲，“凌姐，你真的很棒。”
凌霜看着阿月，沉默了片刻，也笑了。那笑容，淡却真切，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融化了心底的冰霜。
阿月见她笑了，心里也甜滋滋的，转身离开了柜台边，轻轻带上了门。
霜记的夜里，静悄悄的。凌霜一个人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账本的封面，忽然笑出了声。
她想起苏雯雯的话，想起阿月的笑容，想起这一个月来，自己一点点改变的模样。原来，走出自己的小世界，接纳别人的善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此刻的东宫，萧珩刚放下手里的兵书，暗卫便躬身走了进来，低声禀报着凌霜请客的事，从她请姑娘们吃饭，到阿月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详细。
萧珩听完，放下手里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倒是学会谢人了。”
暗卫垂着头，不敢接话。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温柔，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他望着远处的夜空，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自语：“苏三小姐，你教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