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幫人將那張破損的狐皮修補得完好如初，甚至比原先更顯精致挺括的消息，在街坊鄰里間傳得愈發遠了。旁人夸贊她，從不是單單因為她硝皮、縫皮的手藝頂尖，更多的是敬佩她做事的性子——從不為趕工敷衍了事，從不偷工減料糊弄主顧，答應了幾日完工，便必定分毫不差按時交付，這份實打實的誠信，在市井生意里，遠比花哨的技藝更得人心。
這事輾轉傳到了往來南北做買賣的客商耳中，沒過幾日，便有專程尋來的客商，踏進了霜記的門。
那日午後，日頭斜斜掛在天邊，暖融融的光灑在霜記鋪面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硝制皮毛的清苦氣味。店里剛收拾妥當，便走進來一個生面孔男人。此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姿挺拔，身著一身料子上乘的藏藍色暗紋綢袍，衣擺縴塵不染，周身氣度沉穩，身後緊跟著兩個身形利落、眼神機敏的伙計，一看便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與平日里進店的尋常主顧截然不同。
店里的伙計阿月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堆著熱情又妥帖的笑意，抬手朝著店內的皮貨招呼道︰“這位爺，您里邊請，隨便看看皮子？咱們店里剛到了一批上好的貨，狐皮、貂皮樣樣齊全，品質都是頂好的。”
那周姓客商卻目光徑直掃過店內琳瑯滿目的皮毛，半點停留的意思都沒有，徑直開口問道︰“你是凌霜？”
阿月先是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進門不看貨，反倒直接找東家，隨即連忙收斂神色，恭敬回道︰“不是，我是店里的伙計阿月，凌姐在里屋忙活，您先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喊她。”
說罷，阿月轉身快步走向里屋，輕聲通報。不多時，凌霜從里間掀簾走了出來，指尖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白色硝粉，衣袖上也沾了些許皮毛的碎屑，神色淡然，不見絲毫慌亂。
周掌櫃抬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雖衣著樸素，周身卻透著一股沉穩利落的氣質，眼神清亮，不見半分市井小商販的市儈，當即眉眼舒展，笑著拱手道︰“凌姑娘，久仰大名，在下姓周，從南方遠道而來，專做皮貨生意，今日特來拜訪。”
凌霜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不失禮數︰“周掌櫃，有事不妨直說。”
周掌櫃也不繞彎子，當即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貨單，雙手遞了過去︰“這是我此次需要定制的皮貨清單，凌姑娘且看看，依著霜記的手藝，能不能接下這筆單子。”
凌霜伸手接過，指尖拂過紙上工整的字跡，低頭細細看了一遍。貨單上列著狐皮、貂皮、優質兔皮等各類皮毛，不僅數量遠超以往任何一筆訂單，各項要求更是嚴苛︰硝制後的皮毛必須手感柔軟細膩，皮板要潔白無瑕，毛色要鮮亮順滑，整張皮毛不能有半分破損、瑕疵，連邊角都要處理得精致完美。
她將貨單輕輕放在櫃台上，抬眼看向周掌櫃，語氣篤定︰“能做，只是這般品質與數量，價錢並不便宜。”
周掌櫃聞言，爽朗一笑︰“價錢好商量，只要貨的品質能合我心意，一切都不是問題。不過在定下訂單之前，我得先看看霜記的成品貨，也好放心。”
凌霜不多言，轉身走進里屋，不過片刻，便拿出幾張精心硝制好的皮毛樣品，平鋪在光潔的櫃台上。雪白的狐皮、油亮的貂皮，手感蓬松柔軟，湊近了聞，只有皮毛本身的淡淡腥氣，全無硝制不當的刺鼻味道，品相堪稱一絕。
周掌櫃俯身，伸手拿起一張狐皮，指尖細細摩挲著皮毛的質感，又湊近聞了聞氣味，原本沉穩的眼中瞬間泛起亮光，連連點頭贊嘆︰“好貨，當真是一等一的好貨！凌姑娘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
他放下皮毛，抬眼直視凌霜，語氣鄭重︰“凌姑娘，這批訂單，你需要多久才能全部完工交貨？”
凌霜垂眸，在心中默默盤算了一番店內現有的材料、人手以及每日的工作量，片刻後抬眼，語氣沉穩︰“一個月，一個月後，你便可來取貨。”
周掌櫃略一思忖，當即點頭應下︰“好，一言為定，一個月後我準時上門取貨。這是三成訂金，你且收好。”
話音落，他再次從衣袖中掏出一張面額不菲的銀票，輕輕放在櫃台上。阿月連忙上前接過，低頭掃過銀票上的數額，一雙眼楮瞬間睜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凌霜卻連看都沒看銀票一眼，只是將桌上的貨單仔細收好，淡淡道︰“一個月後，周掌櫃準時來取貨便是，霜記絕不誤事。”
周掌櫃滿意地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便帶著兩個伙計轉身離開了霜記。
待客人走遠，阿月依舊攥著那張銀票，手還在不住地發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打顫，湊到凌霜身邊，壓低聲音道︰“凌姐，三……三百兩銀票啊！這可是咱們開店以來，收到的最多的一次訂金了！”
凌霜這才接過銀票，粗略看了一眼，便隨手放進櫃台的抽屜里鎖好，語氣平靜地吩咐道︰“立刻去按照訂單需求，采購足量的優質皮毛原料，務必挑最好的貨，不得有半點馬虎。”
阿月連忙重重點頭，臉上滿是興奮，應了一聲便快步跑出店門，忙著采購原料去了。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余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暖橘色，凌霜處理完店里的瑣事，緩步走到後院。
甦雯雯正彎腰在院中整理晾曬好的藥材，縴細的手指將一株株藥材分門別類收好，听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凌霜，便又低頭繼續手中的活，沒主動開口說話。
凌霜徑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著甦雯雯的背影，輕聲將今日接待周掌櫃、接下大額皮貨訂單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甦雯雯听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直起身轉頭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南方來的客商？倒是難得有這般眼光，尋到你這里來。”
凌霜輕輕點頭，語氣沉穩︰“他要的貨數量多，要求也比尋常主顧嚴苛數倍，對皮毛品質絲毫不肯將就。”
甦雯雯放下手中的藥材，目光溫和地看著她，輕聲問道︰“這般大的訂單，又這般嚴苛的要求，你能做得下來嗎？”
凌霜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石凳的邊緣，再抬眼時，眼神無比堅定，只吐出一個字︰“能。”
甦雯雯看著她眼中的篤定，了然一笑，不再多問，只淡淡道︰“既然能做，那就安心接手，放手去做便是。”
凌霜聞言，站起身便準備往外走，腳步剛邁到院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甦雯雯，語氣難得帶了幾分認真︰“甦東家，這單生意若是順利做成，我請你吃飯。”
甦雯雯沒有應聲，只是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眉眼間滿是溫和。
這時，甦芷蹦蹦跳跳地從屋里跑了出來，看著凌霜離去的背影，好奇地湊到甦雯雯身邊，仰著小臉問道︰“三姐姐，凌霜姐姐是不是又接大單生意了？看阿月方才那激動的樣子，肯定是筆大買賣吧？”
甦雯雯低頭看了眼一臉好奇的妹妹，輕輕點了點頭。
甦芷眨了眨圓溜溜的眼楮，滿臉疑惑︰“她不過是個硝皮的匠人，怎麼總能接到這麼大的訂單呀？”
甦雯雯重新彎腰，繼續整理地上的藥材，語氣平淡卻字字篤定︰“因為她手藝扎實，做事踏實，活兒做得好，主顧自然願意找上門。”
甦芷歪著小腦袋想了想，似懂非懂，終究沒再繼續追問。
與此同時，皇宮東宮內，燭火搖曳，暖光灑滿殿內。蕭珩放下手中捧著的書卷，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靜靜听著身前暗衛的稟報。
暗衛低著頭，將凌霜在霜記接待南方周姓客商、接下大額皮貨訂單的始末，一字不落地詳細稟報。
蕭珩听完，薄唇微微上揚，眼底泛起一抹清淺的笑意，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贊許︰“她倒是頗有經商頭腦，一步步把小鋪子打理得有聲有色，很會做生意。”
身前的暗衛垂首而立，不敢接話，大氣都不敢出。
蕭珩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地走到窗邊，抬手推開窗欞。窗外夜色溫柔，晚風輕拂，帶著淡淡的花香，他望著天邊的繁星，眼底的笑意愈發深邃，心中暗自呢喃︰甦三小姐，你教出來的這個人，如今，倒是越來越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