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整月的香囊促售卖活动落下第一阶段帷幕，打烊之后，春草独自留在城东铺子里，把厚厚一沓账本从头细细翻查核对。
这次推出的买十赠一活动，前后送出几十份附赠香囊，账面明细一笔笔捋下来，整店整体销量足足上涨两成，熟客回头复购的人数更是直接多了三成，实打实见到了成效。她把核算完毕的清晰数字整理妥当，快步回后院寻苏蓉禀报。
苏蓉安静坐在屋中核对药材采买账目，静静听完春草报上来的经营数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半分夸赞之色，神色平淡如常。春草跟在苏蓉身边久了，心里清楚四姐姐这般反应，便是觉得活动收效尚可，但远没到值得开口嘉奖、大肆夸赞的地步，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苏蓉吩咐。
那日午后，铺子里来了几位相熟许久的老主顾，皆是平日里常来光顾、十分认可苏记香囊的街坊妇人。领头的正是隔壁菜园的赵婶，身后跟着两位同巷居住的媳妇，几人说说笑笑，步履轻快地跨进店门。
春草见状立刻放下手中整理香囊的活计，快步迎上前，脸上扬起温和熟稔的笑意，热情招呼道：“赵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想挑几款新出的香囊吗？”
赵婶却轻轻摆了摆手，拉着身旁两位妇人走到店内靠墙的长条木凳旁坐下：“今日倒不急着买东西，我们几个就是特意过来，跟你好好说会话。”
春草微微一愣，连忙转身取来干净粗瓷茶碗，泡上一壶温和的菊花茶，挨个给几位妇人斟满茶水。赵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诚恳地看向春草。
“姑娘，你们家这次办的买十送一活动实在贴心好用。上个月我一次性买了二十个香囊，直接多送了两个，拿回去分给左右邻里，大伙用过都觉得料子香、做工细，转头全都跑到你这铺子里来置办了。”
站在一旁的妇人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满是认可：“可不是嘛，我原先一直在别家铺子买香包，前阵子听街坊都夸你们家实惠，特意绕路过来试试。这香囊内里的药材用料实在，样式也精巧，还赶上这么划算的活动，往后我置办香品，就认准你们苏记了。”
听着老客发自内心的夸赞，春草心底藏着几分欢喜，面上却依旧沉稳得体，没有半分得意张扬，轻声回道：“能合各位婶子、嫂子的心意便是最好，这活动我们还会接着办一阵子，诸位有空尽管常来逛逛。”
赵婶伸手紧紧拉住春草的手腕，眼底满是和善：“姑娘你心性踏实待人厚道，这般用心经营，生意日后必定一日好过一日。”
春草弯眼浅笑，温声道：“借赵婶您的吉言了。”
几人坐着闲谈片刻，又随意打量了一番货架上新摆的香囊，便结伴起身告辞。里屋对账的小桃听见动静走出来，望着几位妇人离去的背影，满眼好奇看向春草。
“春草姐，她们特地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夸咱们店里的活动吗？”
春草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收拾桌上空茶碗：“哪里是单单夸我，她们真心认可的是咱们苏记的活动优惠，还有香囊本身的品质。”
小桃眨了眨眼，上前帮忙收拾凳子，小声说道：“可这个买十送一的法子，明明是你琢磨出来的主意呀。”
春草没有应声作答，只是垂手擦拭桌面，嘴角却不由自主向上弯起，藏不住淡淡的欣喜。
天色渐晚，铺子里客人渐渐稀少，春草锁好店门回到苏家后院，寻到正在伏案核算全门店总账目的苏芷，把下午几位老客专程上门夸赞一事细细讲了一遍。
苏芷手中握着狼毫毛笔，听完之后当即放下笔杆，抬眼看向春草，眼里带着几分惊喜：“还有老客特意专程来店里夸活动？”
春草轻轻点头：“她们都说活动划算、香囊用料扎实，往后置办香包都认准咱们家了。”
苏芷一拍桌案站起身，拽住春草的胳膊：“这事是好事，走，咱们一同去跟四姐姐苏蓉说说。”
二人并肩走到苏蓉的屋中，苏蓉依旧埋首核对各类采买、出货账本，听完春草复述老客的夸赞，缓缓放下手中记账的炭笔，神色依旧冷静通透。
“老主顾觉得满意自然是一桩好事，但做生意不能长久依靠优惠活动撑场面。若是活动一停，客人便不再登门，那才算不上真正稳住客源的本事。”
春草垂眸认真记下这番话，应声回道：“四姐姐的提点我都记牢了。”
苏蓉抬眼看向她，细细叮嘱：“眼下活动可以继续推行，但切莫长期无限制做下去。优惠办得太久，客人会养成不占便宜便不消费的习惯，一旦停掉活动，客源极易流失。”
春草闻言稍稍一怔，连忙追问：“那依四姐姐的意思，这活动再持续多久最为合适？”
苏蓉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再追加一个月期限，之后便彻底停掉优惠。活动结束之后，咱们静静观察一段时日，看看不靠买赠，老客是否还愿意照常上门。”
春草恭敬应下，把苏蓉的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走出苏蓉的屋子，苏芷轻轻拉住春草，柔声宽慰：“四姐姐素来这般性子，凡事都想得长远周全，说话直白不留情面，你可别往心里去。”
春草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我并未放在心上，四姐姐说得句句在理，是我考虑得太过浅显了。”
苏芷放心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二人各自散去忙活手中琐事。
次日一早，春草提前赶到城东香囊铺，裁了一张平整白纸，提笔写下告示贴在店门最显眼处，白纸黑字写清：老客专属买十赠一活动，仅剩最后一月。
没过半日，赵婶再次上门挑选香囊，一眼瞥见门上张贴的告示，连忙上前向春草询问：“姑娘，这买十送一的优惠，只剩最后一个月就要停了？”
春草如实点头回应：“是的赵婶，下月起活动便会结束，您若是打算多囤些香囊，不妨趁这最后一月趁早置办。”
赵婶沉吟片刻，索性一次性挑了二十个香囊，顺利领到附赠的两枚香包，提着布包开开心心离开了铺子。
赵婶走远之后，小桃从内屋走出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忧心忡忡看向春草：“春草姐，若是下月活动彻底停掉，你说赵婶她们还会照常来咱们店里买香囊吗？”
春草一边整理货架上散乱的香包，语气笃定从容：“一定会来。能留住客人的从来不是一时的优惠添头，是咱们香囊实打实的好料子、好做工。”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春草一同收拾铺面。
转瞬一个月期限匆匆而过，城东铺子如期撤下买十赠一的告示，优惠活动正式终止。
这天赵婶又如往常一般上门，随手挑了五个香囊，结账之时没有额外附赠香包，她神色如常，半句异议都没有，付完银钱便提着东西从容离去。
春草送她走到店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难免生出一丝不踏实，暗自揣度老客会不会因优惠取消心生不满。小桃瞧出她眉宇间的顾虑，轻声开口询问：“春草姐，你看赵婶方才一言不发，是不是心里觉得不痛快？”
春草轻轻摇头：“方才观她神色，倒是半点不悦都未曾流露。”
隔了短短几日，赵婶再次踏进铺子，这次直接选了整整十个香囊，结账时依旧没有附赠，她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提起活动优惠的话。春草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主动开口问道：“赵婶，如今买十送一的活动已经停了，您心里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赵婶闻言爽朗一笑，语气通透豁达：“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们家香囊用料足、香气正，我平日里本就需要用，该买自然还是照常买。优惠活动只是额外的添头，有自然欢喜，没有也不耽误我置办香包。”
听完这番话，春草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一股踏实暖意漫上心头。赵婶笑着同她道别，转身离开铺子。
春草独自站在店门口，望着巷中人来人往，静静伫立许久，细细回味方才赵婶一番通透话语。小桃收拾完内屋账目走出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春草姐，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呀？”
春草回过神，收敛思绪，眉眼舒展地笑了笑：“没什么，咱们抓紧时间干活，把货架上新到的香囊规整好。”
傍晚关店，春草回到后院，把赵婶这番明事理的回话一五一十说给苏芷听。苏芷正伏案核对两间铺子的营收账目，听完之后忍不住弯起眉眼。
“赵婶当真是个心地敞亮、明辨是非的好人。”
春草点头附和：“她看得通透，分得清主次，明白香囊本身的品质才是最要紧的。”
苏芷抬眼看向春草，轻声叮嘱：“往后赵婶再来置办香囊，你多上心照料，若是有刚出炉的新款香包，先拿给她瞧瞧。”
春草温顺应声应下。
二人说话之时，苏雯雯恰好从配药内屋走出来，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只是面上神色淡淡，未曾插话，安静转身回了自己屋中研磨药材。
入夜，苏芷躺在卧房土炕之上，翻来覆去辗转难安，床板吱呀轻响，吵得身侧同榻歇息的苏芸也没法安睡。
苏芸揉着惺忪睡眼，侧过身子轻声询问：“苏芷姐，你这般来回折腾，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吗？”
苏芷也跟着侧过身，望着窗外淡淡的月色，低声喃喃发问：“芸儿，你说春草打理铺面，是不是比我更适合做掌柜？她心思细腻，事事都能考虑周全。”
苏芸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劝解：“倒不是她比你更会做掌柜，只是她日日守在城东铺面，日日直面往来客人，听得见客人心里话，见得多了，凡事自然想得细致周全。”
苏芷沉默不语，轻轻翻过身，闭上双眼，慢慢平复心绪入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春草便早早起身赶到城东香囊铺，打了清水，拿着干净抹布，把整间铺子所有货架、柜台、木凳仔仔细细重新擦拭一遍，边角缝隙都不曾落下。
小桃踏着晨光赶来开店，推开门见到光洁锃亮的铺面，不由得大吃一惊。
“春草姐，今日怎么又把货架全都擦一遍？昨日不是才收拾过吗？”
春草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微灰尘，温和笑道：“铺面收拾得干净清爽，客人进店看着舒心，心里也愿意多停留挑选。”
小桃不再多问，连忙上前取来另一块抹布，跟着春草一同规整货架、擦拭柜台。
不多时，苏芷从城南宅院绕路过来，静静立在店门外，不声不响朝铺内望去。此刻铺子里进店客人不算多，可春草半点不肯偷懒，擦货架、摆放新款香囊、核对当日小额流水账目，一桩桩琐事有条不紊、利落妥当。苏芷静静看了片刻，心底了然，悄悄转身离开，不去打扰二人忙活。
待到傍晚时分，许久未曾露面的凌霜专程绕路走到城东铺子门前，止步站在街边，透过敞开的店门向内观望。铺内春草正垂首低头整理分层货架，动作麻利沉稳，条理清晰。凌霜默默伫立片刻，没有进门打扰，转身径直离去。
刚从城北新店过来送货的阿青恰好撞见凌霜离去的背影，连忙快步追上前。
“凌姐，既然都到店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坐坐？”
凌霜轻轻摇头，淡淡回道：“不必进去打扰她们忙活生意，咱们各自回去做事就好。”
阿青望着凌霜渐行渐远的身影，原地站了一小会儿，便折返城东铺子里帮忙打理货物。
千里之外的东宫，夜色早已沉沉笼罩整片宫宇。萧珩坐在冷清书房之内，随手放下手中翻阅大半的古籍，黑衣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将城东苏记香囊铺优惠活动终止、老客依旧照常上门消费一事完整禀报。
萧珩听完暗卫的全部回话，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也未曾起身走动分毫，只是将古籍轻轻搁置在紫檀案几之上，抬手端起一旁微凉的青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清茶。
“客人不因优惠取消而起争执闹事，归根结底，还是铺子里的货品过硬。只要底子扎实用料实在，便不必忧心客源流失。”
暗卫始终垂着头，不敢随意接下太子这番话，只安静躬身侍立一旁。萧珩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眼望向窗外一片死寂沉沉的夜色，四下寂静无声，和往日无数个孤身独坐的夜晚，没有半分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