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暮色溫柔鋪滿城巷，白日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
小孫趁著外勤收尾的清閑，特意繞路去往周嫂子家中，將改制妥當的棉襖專程送還。
此時夕陽斜垂，余暉淺淺灑落巷陌，周嫂子正站在自家門前，低頭細心收拾白日晾曬在外的干菜。一排排干爽菜干整齊掛在檐下，帶著冬日獨有的干爽煙火氣。
听見巷口車輪輕響，她抬眸望去，見是小孫專程送衣物過來，當即放下手中的菜束，快步上前迎候，伸手接過沉甸甸的布包袱。
她沒有急著開箱查驗衣物，反倒先惦記著小孫的活計，滿心歉疚地輕聲詢問︰“又辛苦你專門跑一趟，這般來回奔波，定然耽誤你店里干活了吧？”
小孫穩穩停好車子，眉眼溫順，語氣坦蕩平和︰“不耽誤的周嫂子，我剛好送完周邊訂單，順路過來，一點都不費事。”
周嫂子聞言心頭暖意融融，方才低頭展開手中布包袱。
改好的棉襖疊放整齊、版型利落，針腳細密工整，改制後的大小松緊恰到好處，處處看得出老師傅的用心細致。她細細翻看一遍，越看越滿意，連連點頭︰“改得實在規整合身，來年冬天依舊能穿，真是太謝謝你了。”
說罷她轉身快步進屋，片刻後拿出兩個圓潤飽滿的橘子，果皮鮮亮、果香清甜，不由分說遞到小孫面前︰“拿著路上吃，小小果子，別客氣。”
小孫連忙輕輕推辭，奈何周嫂子心意懇切，實在推脫不過，只好雙手接過，小心揣進外衣口袋，笑著道謝︰“謝謝您，那我先回去忙活了，您慢慢收拾。”
“路上慢點。”周嫂子立在門口，靜靜目送她騎車遠去，待人徹底駛出小巷，才轉身回院。
小孫跨上三輪車，順著平整街巷緩緩前行，穩穩拐過街角之際，視線無意間一掃，又撞見了昨日偶遇的熟悉身影。
路邊空地之上，那名去年冬日前來購買止咳香囊的男子，正半蹲在地，埋頭修理一架簡易小推車。車架零散擺放一旁，他手中握著工具，細細修整部件。
他身側立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小男孩，眉眼清秀，正是去年夜夜咳喘的孩童。此刻小家伙精神極好，手里攥著一根細樹枝，蹲在地上隨意涂畫玩耍，無憂無慮、安穩自在，半點不見往年病態孱弱。
男子聞聲抬眸，一眼認出騎車路過的小孫，當即停下手中活計，起身站直，主動出聲招呼︰“姑娘。”
小孫聞聲緩緩剎住車子，單腳穩穩撐住地面，溫順應聲︰“大叔，您是有什麼事嗎？”
男子抬手輕輕搓了搓沾滿薄灰的雙手，神色帶著幾分誠懇與靦腆，眼底滿是真切感激，語氣微微遲疑，緩緩道出心底謝意︰“去年冬日，真的多虧了你們甦記的香囊。我家孩子那陣子夜夜咳嗽不止，睡不安穩，吃藥也不見好轉，用了你家的香囊之後，咳喘舒緩了許多，夜里總算能踏實安睡。”
他說著側首看了一眼身旁活潑玩耍的孩子，眉眼柔軟，續道︰“今年入冬降溫，孩子偶有反復輕咳，我便想著再來店里，買兩個香囊接著用。”
听聞此番話，小孫心中了然，溫柔叮囑︰“那您明日只管去城東老店便可，春草姐日日在店值守。孩子咳喘用的話，您直接跟她說，要加了薄荷的安神止咳款，清爽潤肺，最適合孩童用。”
男子鄭重應聲記下。
一旁的小男孩听見大人說話，停下了手中動作，怯生生從地上站起，躲到父親腿邊，抬著清澈的眼眸悄悄看了小孫一眼，又害羞低下頭去，乖巧又軟萌。
小孫見孩子狀態安穩康健，心底也跟著柔軟幾分，沒有多做停留，輕聲道別︰“那我先回店了，您明日直接過來即可。”
說罷蹬動車輪，穩穩騎車離去。
一路順暢無礙，不多時便回到城東店鋪。
小孫將周嫂子贈予的兩個橘子輕輕擺放在櫃台之上。正在規整貨品、擦拭櫃台的春草余光瞥見，隨口溫和一問︰“是周嫂子答謝你的？”
小孫老實點頭︰“嗯，我推辭不掉，她執意要塞給我。”
春草了然淺笑，沒有再多追問。
小孫順勢蹲下身，細細整理干淨車斗里的空貨箱，規整好外勤器具，收拾妥當手中活計，便順口將方才街角偶遇的一事細細告知春草。
“方才送完棉襖返程，我又踫見去年那位大叔了。他說孩子今年入冬又有些輕咳，打算明日來店里再買兩個止咳香囊。”
春草擦拭櫃台的指尖驟然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淺淺追憶，輕聲確認︰“是去年那個孩子咳喘、家境樸素的男子？”
“就是他。”小孫站起身來，認真回道，“去年冬天天氣最冷的時候，您還特意免費送了他一枚香囊試用。”
舊事輕提，暖意無聲。
春草淡淡頷首，神色平和淡然，語氣從容如常︰“無妨，他明日若是到店，照常按定價售賣即可，不必特殊優待，也無需刻意打折。”
她說著抬手，將櫃台上的橘子輕輕推回小孫面前，溫柔囑咐︰“人家誠心贈予的，你自己留著吃。”
小孫乖乖應下，將橘子重新揣回兜里，踏實收拾店內雜物。
暮色徹底沉落，天光盡數褪去。
待到一日活計收尾，春草關好店門、規整好所有貨品，一如往常折返後院。
晚風微涼，庭院寂靜無人，她獨自立在院中，靜靜佇立片刻，心底悄然回味起去年冬日的一樁小小善舉。
彼時不過是一念心軟、舉手之勞的善意幫扶，從未想過刻意求回報，卻不想時隔一年，依舊能得故人感念、歲歲回望。
正凝神間，甦芷收拾完廚房瑣事走出屋外，看見暮色中靜靜佇立的春草，輕聲問詢︰“怎麼站在這里，可是有什麼事？”
春草輕輕搖頭，斂去心底細碎思緒，淡然回道︰“沒什麼，只是晚風涼快，站一會兒。”
一語落罷，二人皆是沉默無言。
春草未曾提起白日偶遇故人、舊事回甘的細碎經過，甦芷亦心思通透，看破不說破，不再多問半句。
沉沉夜色籠罩整座院落，天地靜謐安然。
唯有廚房窗口透出一抹暖黃燈火，溫柔籠罩住門前方寸之地，余下偌大庭院盡數浸在沉沉暗影之中。
流年無聲，善緣不語。
昔日一點微小善意，早已悄然生根發芽，在歲月里靜靜綿延，歲歲回響。